中国画家追求的美究竟是什么？中国画相较于西方画的独特性是什么？一些现在听起来很寻常的问题，实际上都是在东西方文化开始有了大规模接触（实际上经常是被动的）后，以一种强迫你反思的形式提出来的。类似于“不识庐山真面目”的原因是“身在此山中”，关于中国画的本质的讨论，往往只能从外国人开始。
按照作者柯教授的说法，谢赫的“六法”理论甚至在中国本土都不能算是长期占据主导地位或被反复拿来教学的唯一准则。但由于机缘巧合，首先接触到中国画的东洋人或西洋人刚巧也是一批艺术理论学者。他们发现了“六法”，又认定其一“气韵生动”特别适合解释唐宋工笔之后的中国画。于是一场关于“气韵生动”应该如何翻译、“气韵生动”为什么是中国画的纲领、中国画家是如何追求“气韵生动”的讨论，在20世纪初的西方世界展开了。
仔细想想，这是一次围绕伪命题展开的煞有介事的长期讨论，也是“回音室”这本书名字的由来。所谓的回音室效应，指的是由于信息来源不足或所处环境闭塞，造成某一条信息一旦被大家关注，就好像在一间像是“回音室”一样的空间里反复碰壁反弹、无限放大、直到被所有空间内的人接收到的效应。回音室效应与信息茧房指的是同一类效应，但我感觉信息茧房偏被动，更适合用在信息爆炸的当代，而回音室更原始更无奈一些，突出的是信息来源的不足。
有趣的是，20世纪初在西方出现的对中国画相关艺术理论的回音室效应，几乎集合了回音室效应出现的所有必要条件：一些像徐悲鸿、康定斯基一样的权威人物；一些如冈仓天心、小泰戈尔之类的推波助澜的二传手；一条从远古时期继承而来的“老祖宗的好东西”（即谢赫“六法”）；一种用优势文明语言形容没落文明思想的翻译style；一组刚好类似的绘画理论发展路径（也许所有文明都会经历工笔到写意？）；以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气若游丝的信息传递链——信息有，但不多，传递很慢，翻译不容易，每一条都可以悠闲地在回音壁上多打几个来回。
于是最后就剩下柯教授的妙笔生花，把所有手上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这是另一种无与伦比的艺术。我时常幻想自己写作的终极形态是什么样的，直到我看过这本书，我就知道我不用再幻想了。柯教授以清晰稳健的文笔，把从时空维度上算来多到绝望的素材，令人匪夷所思地完美串联起来，按照时间顺序编写了精彩绝伦的三篇文稿。不仅如此，三篇均以像“A1君在B2处，B2君在A1处”这样的结构为副标题，既明确了东西方双主线双角度的总体结构，又突出了该篇将围绕的两个核心人物，还有比这种安排更巧妙的吗？
文章的最后，由于回音室效应的存在，“气韵生动”被西方追捧了近三十年后，“重新”成为东方语境里对中国画的至高标准，给全书定下了些许谐谑的基调。对中国画的讨论是不会有定论的，但文化互鉴、交流融合的大趋势已无法逆转。因此，在这个“通过远处的回声重新审视我们自己，已经成为当代人或当代文明的日常”的时代，回音室效应带来的不会总是坏事。
总之是一本完美的书（除了发现两处typo），一定要买来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