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西语版《永航员》导读,作者:卡洛斯·特里约)

1957年9月4日,《永航员》(El Eternauta)开始在《零时周刊》(Hora Cero Semanal)上以连载的形式出现。那一年对阿根廷幽默漫画和连环画来说至关重要。庇隆主义已在两年前被推翻,轮流掌权的军政府建立了临时制宪会议,已准备好在严格的限制下将一部分权力下放到民众手中。在经历了长达十年的庇隆主义铁腕审查制度后,文字媒体摸索到了新的边界规则,于是从不同角度观察现实的报章杂志纷纷涌现。
与此同时,幽默漫画和连环画这两类广受欢迎的图像出版物也开始涉及新的话题,冲击着早在十多年前就已形成的老旧表现形式。一些周刊在许久前就已经注意到了大众市场。保守派幽默漫画《帕托鲁苏》(Patoruzú)与自由大胆的《丰乳肥臀》(Rico Tipo)之间形成了激烈竞争。经典连环画《帕托鲁西托》(Patoruzito)也不得不接受将冒险故事制作得更精良的《米斯特里克斯》(Misterix)的挑战。
各类出版物被划分得很清楚:幽默漫画讲述令人发笑的日常故事,而连环画则描绘发生在遥远时代与地域的冒险故事。
在这样的环境中,1957年出现了两家“由作者主导”的新出版社:埃克托尔·赫尔曼·厄斯特黑尔德的边境出版社(Editorial Frontera),以及兰德陆(Landrú)——胡安·卡洛斯·科伦布勒斯的诺普拉(Editorial Nopra)出版社。前者在当年四月发行了连环画月刊《边境》(Frontera),后者则在当年8月20日开始出版幽默漫画周刊《文森塔姨妈》(Tía Vicenta)。两家出版社在相隔极短的时间内开始发行刊物并非偶然。只不过分别由两位原创巨匠主导的两本杂志并未撼动当时已有出版物的地位。
兰德陆的《文森塔姨妈》远离了对同代人的观察以及对各类人群的审视,直奔政治讽刺主题。厄斯特黑尔德则凭借《边境》以及次月开始出版的《零时》杂志将连环画中的形象拟人化,但叙述路线参照的仍旧是《米斯特里克斯》、《红闪电》(Rayo rojo),以及当时已存在的其他杂志作品。
厄斯特黑尔德的出版社则开始在遍地周刊的环境中发行月刊。他决定用震撼有力的简短连环画取代那些仿佛永无终结的连载作品。当这一策略成功之后,他便踏入了“未完待续”类作品的战场。
《零时周刊》是一本简陋的杂志,封面基本用两色做底色,黑白图像上偶尔点缀些红、蓝、黄色,以突出某些细节。刊中内容皆以黑白形式出现。杂志售价为1.5比索,为《零时月刊》的一半,《零时特刊》(Hora Cero Extra,于次年四月首次发行)的四分之一。《零时周刊》为横开本,每本只有16页,每星期三出版。
最初几期杂志上发表的作品分别讲述了三个故事,其中一部刻画了该出版社在月刊中塑造的最为成功的人物:厄尼·派克(Ernie Pike)——一位在二战期间驻欧洲的美国通讯员,创作这一形象的是雨果·普拉特(Hugo Pratt)。第二部作品是《杀手兰达尔》(Randall the Killer),一部西部经典,由阿尔杜罗·德尔·卡斯蒂约用钢笔精心绘出。
第三部作品是《永航员》,它将我们熟识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呈现在众人面前,并在这座城市发展出了一段灾难故事。在此前的电影或连环画中,这类故事通常都发生在更为“著名”——例如伦敦或纽约——的城市里。我们这些年轻的读者无不感到惊讶,因为自己每天都走在故事中“致命大雪”不断落下的街道上。帕斯将军大道、河床足球场、国会大楼都是故事中的重要场景。我们常常可以在这一悲剧故事的背景中看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墙壁上涂画的标语“请投票给弗朗迪西”或是查尔卡斯街、马依布大道的路牌。
索拉诺·洛佩斯对作品中的人物做出了精准描绘,他卓越的画功甚至可以令石块具备极强的表现力,可以还原历史的丰富性与独特性,同时也可以创造出惊人的结局。即便《永航员》和许多其他连环画一样没能再版发行,前文中所述作品元素以及索拉诺所创造的一切也足以令我们这些当初每隔七天与这故事相会的人永远铭记在心。
在连续发行了105个星期后,于1959年9月9日星期三带着七页令人窒息的内容攀到顶峰的《永航员》并未停下脚步。
首先,边界出版社对作品进行了重新编辑,于1962年出版了三本月刊,将这一传奇故事完整地呈现了出来,并取得了耀人的成绩。1969年,杂志《人》(Gente)——他们一直擅长发行已获得成功的作品——联系到厄斯特黑尔德,希望在他们略显轻浮的页面上出一版翻版作品。为了这次发行,厄斯特黑尔德找到了阿尔贝托·布雷西亚,后者此前曾与他共同完成了里程碑式的作品《殁特·赛德》(Mort Cinder)。
这次试验失败了。布雷西亚在此之前已经走上了图像试验的道路,一去不返。同时文字创作者又提出要从明确的反帝国主义的角度出发重塑作品,这很贴合时代,但与页面上都是翘臀模特的杂志在思想上毫不相洽,也与这本“清凉”杂志给他们的读者灌输的思维习惯大相径庭。
几年后的1976年,在掠夺了阿根廷人民权利的血腥军事政变发生后不久,纪录出版社(Ediciones Récord)重新编辑了原版的《永航员》,将它合并成了一本350页的完整书籍。他们的成功再次令人惊叹:发行量巨大,且各种形式的版本应有尽有,诸如单册版、黑白分册套装、收藏版彩色本……
面对不断攀升的销量,上述出版社请厄斯特黑尔德和索拉诺·洛佩兹为故事续写了第二部分,收录在他们的月刊《蝎》(Skorpio)中。
厄斯特黑尔德当时已成为蒙托内罗斯武装组织(Montoneros)的战士,毫不掩饰地在文字中发起了对革命斗争的召唤。然而编辑慑于那个时代的暴力,对其稿件进行了大幅度的删改。
索拉诺·洛佩斯最终将《永航员》第二部画了出来,在这一故事中,文字创作者从冒险的见证人变成了前线的叙述者。源自恐惧的不得不对情节和文字进行的大量删节使故事变得混乱难懂。
《米斯特里克斯》的文字创作者接过续写《永航员》第三部的接力棒时,厄斯特黑尔德已经失踪。当时索拉诺·洛佩斯已不想再画。编辑最终说服他画出人物的头部,身体和背景部分则由一支匿名画师团队完成。
然而,读者们对缺乏魅力的续篇并不感兴趣。《永航员》的第一部不断深入人心,并走向了国际,有了其他语言的版本,成为阿根廷漫画的最佳代表。它甚至成了克拉林于2000年编撰的《阿根廷经典文库》(La Biblioteca Argentina, Serie Clásicos)——其销量十分惊人——中所收录的唯一一部连环画作品。同时它也是被阿根廷教育部购买的唯一一部图像叙事作品,从那之后,在各个学校和公立图书馆中都不会少了它的身影。
一部作品得以穿越时间却仍然不显得过时,是因为它允许读者用贴合自己时代的方式来阅读。50年来,《宇航员》证明了自己具有这一经典作品的必备属性。它的出现仿佛是图像冒险世界中的一场革命,将布宜诺斯艾利斯嵌入到了科幻叙事中。它最初简陋的版本得以让六十年代销量如潮的《人》周刊上那个精美的翻版黯然失色。
当它于1976年再次出现时,我们的生活已被不幸所占据。在无数新读者因那场载满了现实隐喻的“致命雪灾”和那一群反抗者的团结一致而感慨万千时,厄斯特黑尔德——如同众多其他阿根廷人——遭到了军方的囚禁、折磨,并在不到一年后被残忍杀害。人们不可能再像1957年时那样进行单纯的阅读。《永航员》已经不再是那部感人至深的科幻作品,它实在更像一个已在真实世界成为现实的旧预言。阿根廷连环画史上最伟大的作品回归了,它躲过审查,成了一首赞歌,赞美自由,赞美与恶魔斗争的必要,赞美地球上最重要的事物——生命。
民主在1983年回到了阿根廷,将《永航员》的最初几部再版版本奉为了为自由而斗争的标志性作品。在梅内姆主义当权的九十年代,它又被视为代表着某种尊严——明知会输也仍要抗争——的作品。总之,在每一个时代,我们都能从它的书页中读出不一样的东西。
今天,我们生活在稍有希望的年代:外债已不是行将埋葬我们所有人的沉重负担,但社会仍存有一些深刻的伤痕:缺少工作机会、职位质量低下、缺少社会抗争……于是,“拦路者”(los piqueteros)在帕斯将军大道发起了他们的战役,但私人企业的双手仍紧攥着自己的巨额利益不放。《永航员》依旧是许多正义抗争的象征。
伊塔洛·卡尔维诺曾说,经典是那些永远不把该说的话说完的作品,也是那些一个人越觉得自己已经耳熟能详,但在真正阅读时就越能感受到出乎意料的新东西的作品。
在此我们奉上《永航员》,这部阿根廷经典。
卡洛斯·特里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