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结》是尹学芸的短篇小说集,书中五个故事的女主人公分别被放置在不同的生活空间中。她们是“执拗的女性”,有着共同的特质——反叛。这些“执拗的女性”在与周围人的相处中,显得格格不入,并且形成一种张力,使小说充满着可读性。
一. 曹翠芬的一条大河
第一个故事中,曹翠芬的形象被描述成一个顶可恶的人,她和同事,领导,邻居都相处不好,她周围所有的人都恨不得她去死,“死的咋不是曹翠芬呢?杀了曹翠芬多好。大家一致表示赞同,都说应该曹翠芬去死。”
“曹翠芬是什么样?曹翠芬是一个有个性的人,比如拒绝去做溜须拍马领导的事情,比如领工资时会强势地指出少发的费用等。曹翠芬是一个不受规训的人,她像是一个符号,代表着“刺头“。
在面对冲突时,除了曹翠芬的态度,其他的人都是回避的态度,或者可以说是没有态度。当领导将没有发避暑费的锅甩到下属身上时,下属“梗着脖子没有说话”;当有人把尿倒进曹翠芬瓶子里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但谁都无动于衷”;当机关钱越发越少,领导钱越来越多时,“所有人都装听不见,一个人也没喊回来”。这就如同单向度的人,“打工人并没有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的自由,多数人们只能按照设定好的‘游戏规则‘去行事,也因此失去批判意识,成为单向度的人。
故事中的“我”,是曹翠芬的同事,我也曾经被曹翠芬攻击过,“有一回她挑剔我穿上那双鞋子像个女流氓。“三个短篇都采用第一人称叙述,“第一人称叙事以叙述者所看,所闻,所感为基础,并且受到时间地点限制。这里面渗透着叙述主体的价值观,人生观和判断力。
“我”对于曹翠芬的态度在文章前后是有一个转变的,这种转变暗含在文章的细节处。“我”其实是与曹翠芬是一类人,也“执拗”,有个性。“我“会直接拒绝领导布置下来的工作内容,直接对同事说真实的话,在邻居面前表现出真情实感,并不怕得罪人。但谁,“我“把这种性格都归结在因为”我“怀的是一个儿子。”我以前并不是怪异的人。自从怀了儿子,我自己都觉得变了许多“,”我喜欢男孩子,觉得他们都能战天斗地,在母亲的肚子里就会少林拳,不像女孩子只会撅屁股,哭鼻子。“
“我“和”曹翠芬两个形象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在文章中不断继续重复,两个人身上都存在悖论。曹翠芬一边是一个极度抠门的人,一边又愿意给喜欢的人的花钱。曹翠芬买过期的奶粉,买坏掉的瓜,但是面对心上人却“买这样好的毛线,在她可能是第一次。”而“我”一边讨厌着曹翠芬,不愿意给她帮忙,一边却说“她是个可怜人,我们能帮就帮她一把。”
其实这样的悖论都是有迹可循,文章的末端,“我”明明听见了曹翠芬夜晚的呻吟声,却不愿意起床去查看情况。在此之前,“我”已经对曹翠芬有了很大的意见,但是,在那晚之后,曹翠芬却没有再回来。“我很后悔,肠子都快悔青了。”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局,但是事情已经朝着这方面发展。这一段情节与曹翠芬和女儿曹小梨在被追杀的那段情节相重复,曹翠芬被追杀是逃走了,但是她并不是想有意置于女儿于危险的境地。
文章的最后,“我”终于认同了曹翠芬,两个角色进行了重叠,那封信也给读者留下了无穷的想象空间。
二. “大象”与青春
第二个故事里充满着浓郁的“变与不变”。埙城,一个带着作者文学故乡意味的城市,在这里,是主角们从小长大的城市。而城市正在进行变化,一些记忆中的东西正在消失,“这个报刊亭,许多年前我经常光顾,买全国各地的文学刊物。现在则上着厚厚的门板。
过去正在消失,以前的时代是令“我”怀念的,文中是这样描写的,“哦,那个年代,是天晴日朗的年代。”
“中国是被现代化的民族国家,因此,在追求现代化的同时,又伴随着对现代性的深深的疑惧,更重要的方面是,在现代性的强大冲击下,本土的固有传统、传统的价值体系以及传统美感正无可挽回地在一点点丧失。”
“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十八岁,躲到台大校园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故事中的大象从来没有变过,好像一直是从前那个样子,从前的她是一头短发,文章的最后依旧是“短发其耳,喜欢绘画,热爱列宾,对说谎的人和不干净的钱嫉恶如仇。
大象的丈夫高众俨然是一个”变化“,从一个基层的公务员,腰身变成举足轻重的人。这样一个撒谎成性的人却随着时代,变成一个功成名就的人,而纯净的大象却在H市里过着粗糙的日子,这显然形成一种悖论。说谎,或者拿着不干净的钱,甚至成为了一种风气,时尚或荣光。
“我”(小狐狸),大象,伊丽莎白鼠三个人的友谊从以前持续到现在,从前他们在埙城那个带有传统味道的四四方方的院落里聚会,互相代号,写信。那个“横向的石头胡同“充满着他们意识形态的色彩,是生命中一块本真的乐土。
那个时候的“我“也是一个纯粹的人,拒绝突如其来,生硬的感情。但是后来“我”好似是代表着“变”。从前的“我”面对大象因为自己的丈夫撒谎选择离婚时,能够果断地支持她,现在的“我”觉得当年不应该那么坚决地支持大象离婚。并且”我“在三个朋友的纪念日时,还一起拉着大象向着”权力“屈服。
文章的末尾是大象“像只受伤的豹子一样冲出了人群,顺着一条胡同疾走而去……”,大象还是那个大象。在前文中,”我“梦见和大象又在一起边走边说话,梦中的场景像极了从前。弗洛伊德说人在失眠中因为放松了警惕,大脑表层被压抑的那些无意识便会冒出来,以梦的形式出现。其实从梦中表现出,”我“生命深处的一种眷恋情怀。
三. 蓝芬与罕村
乡村是男性的乌托邦,就像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世界,那里建造着“供奉人性的希腊小庙“。而女性处在乡村这个生活空间中,却是另外一种存在。
“蓝芬“这一生的描写都零零碎碎散落在文章的四处,文章的前端塑造的蓝芬形象,读者一看就明了这是一个付出,勤恳老实的农村妇女。“蓝芬姐经常一个人在地里翻秧或拔草,裹着宽大的男人衣服,忙个不停。”
文章的中端却随着蓝芬喊我的一声“彭蓉”,给读者留下疑惑,彭蓉是谁?这是一种悬念,悬念让一个序列一直保持开放,一直同读者有着接触,不能被读者遗忘,都是另外一方面,这个序列又迟迟没有完结。
彭蓉这个人物引出了蓝芬的青春岁月,在她年轻的时候,蓝芬还是个敢笑,敢于追爱的年轻女生。“蓝芬喜欢大家跟她开玩笑。问她是二哥哥还是爱哥哥,蓝芬会羞红了脸,小肉鼻子上的几颗浅麻子蠢蠢欲动。”对于追求男知青小赵的这个行为,是蓝芬的少女怀想,也是她追求美好生活的标志。
蓝芬没有走出罕村,她带着遗憾留在了罕村。中国乡土中面对现代性,正在消逝,这是会引起一种挽歌般的怅惘体验。然而,消逝的并不是都是美好的,乡土中国自有其荒芜肃杀的一面。在乡土空间中仍然有在城市空间中的“所压抑的个人心理空间“。
蓝芬的少女情怀只会被人耻笑,“有人说——能成,声音里透着虚伪“;蓝芬的付出没有人理解,”该嫁人不嫁人,留在娘家就是祸害“。蓝芬结尾的“双人车票”也留是给读者的一团迷雾,她曾经去找过小赵吗?谁曾和她一起同乘的火车?只是“流言比雨后的蚱蜢还多,但是没有人关心蓝芬这个人”。
在故事中,“我“在文中的表述,也体现成年后我成为了一个鲁迅式的”回不去家乡“的人。”我“的母亲是罕村是寂寞的,没有人和她说话,岁月让她变老,”攀不上那样高的提,她被人群抛弃了“。
三个故事的结尾都是非确定性的,本雅明指出,“现代小说与传统故事的区别之一就是结尾的非确定性。现代性是一种指向未来的乌托邦,所以把现代性的维度引入小说,结尾也必然是指向开放的。 在不同的生活空间下描写不同的女性形象,展示她们独特的心理,情感和思想历程。这就是作者所做的事情,呈现出不同的现实的情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