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小矮子 2025-03-07 21:58:41

为什么是“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 ——论《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的标题艺术

(写在前面:从word复制过来会导致注释的排版错误,因此统一删除脚注。)


为什么是“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

——论《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的标题艺术

摘要:本文试图以《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的标题为切入口,探讨该小说的标题艺术,回答小说为何以“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为标题,挖掘小说深层的内蕴以及被遮蔽的艺术。论文由三部分构成,分别从标题的三个角度挖掘该小说的标题艺术:“判断”、“报道”和“冲突”。“判断”一节在指出小说中哪些人物作出了与标题相同的判断的基础上分析他们如此判断的原因,包括在上校周围的“周围人”和上校本人两类。“报道”一节着重论证了小说标题在主题、环境与风格上较为隐藏的报道,分别为孤独、“没有人”和现实主义。“冲突”一节以标题所蕴含的各个层次的冲突为出发点,挖掘标题所意指的真实世界:一个“没有(人)/人”冲突的世界;最后,通过探讨标题暗含的“信”的不同由来与意义,探讨出上校以及本书对“传统”的坚持,并将“孤独”推向整本小说的诞生。

关键词:加西亚·马尔克斯;《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标题艺术;孤独;传统


Why Is It “No One Writes to the Colonel”

——on art of El coronel no tiene quien le escriba’s title

ABSTRACT: This paper attempts to explore this novel’s art of title with its title so that it can answer why the novel is entitled “No One Writes to the Colonel”, and then excavate the deep inner meaning and the hidden art of the novel itself. The thesis consists of three parts, which excavate the art of this novel’s title from three angles of it: Judgment, Report and Conflict. The section of Judgment points out which characters in the novel make the same judgment as the title, and then analyzes the reasons why they make such judgment, including the People around the Colonel and the Colonel himself. The section of Report discovers the hidden reports in the theme, environment and style of the title, which are loneliness, “no one” and realism. The section of Conflict begins with the conflicts at different levels in the title, to explore the real world indicated by the title: A world where conflicts exist between “no (one)” and “one”; Finally, discussing the different origins and meanings of “letter” implied in the title helps to see the Colonel and this novel’s persisting in tradition, and to push “loneliness” to be the birth of a whole novel.

Key Words: García Márquez; No One Writes to the Colonel; art of the title; loneliness; tradition


前言

在马尔克斯的作品研究中,对《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以下简称《上校》)的研究是比较冷门的,远远不及《百年孤独》和《霍乱时期的爱情》。而在对《上校》的研究中,自1971略萨出版《加西亚·马尔克斯:一个弑神者的故事》 以降,包括略萨,几乎没有人从标题的角度去探究这本小说,更何况探究出这本小说的标题艺术。戴维·洛奇曾说:“小说的标题是文本的一部分——事实上,是我们看到的第一部分。” 由此可见,标题是可以也是应该以“文本”的态度分析的。而对标题的分析,我们可以举罗伊·彼得·克拉克分析T.S.艾略特的《J.阿尔弗雷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的标题的态度为例,即“每个字母都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张力”的态度。 这并非是对一种对群体性质的标题的研究 ,也非什么“标题研究法” ,而是克拉克所言的“解剖文学经典,进行X射线阅读”的一部分。 但笔者对于标题的解剖并不仅仅在于看重其每个字母的“张力”,也看重每个字母的“张力”与正文的联系,甚至看重这一联系如何产生的过程,我认为这也是一种“张力”。总之,不仅要看到标题的自身文本所蕴含的艺术,也要看到标题与正文联系所产生的艺术。

小说原标题为西班牙文“El coronel no tiene quien le escriba”,中译有二:一是“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二是“上校无人来信”。 对比两种中译,参考英译 ,则前者较优:一是从意思上看,前者更为准确,二是除“上校”这一名词的位置的前后调换以及连接词“的”的增添,前者中译与原文具有紧密的对应关系:“El coronel”对应“上校”,“no tiene quien le escriba”对应“没有人给他写信”。再细分下去,则“no tiene quien”对应“没有人”,“le escriba”对应“给他写信”。当然,对应关系并非等同关系,原文有中译所无法翻译的部分。因此,在中译对研究的正确性有影响时,笔者会以原文为研究对象,除此之外,仍以中译“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为研究对象,这样既能保证行文的流畅与明白,也能不失研究的正确性。


一、标题作为“判断”的艺术

显然,标题是一句判断式的语句,从阅读小说的标题开始,读者就受到其影响,倾向于相信书中所写的是一位“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即便是更谨慎的读者以存疑的态度阅读,在阅读正文的过程中,随着相关信息不断地被提及,读者也趋向信任标题。这里的相关信息除了以冷静客观的语言所描述的情境之外,比如上校在码头等信,还有书中不同人物所给出的相同判断,比如邮局局长和堂萨瓦斯。然而,正如一位敏锐的读者也应该发现的,随着阅读加深,与其说标题是为了被读者信任而使读者站在与上述人物一致的立场上,不如说标题就是为了让读者怀疑,因为它本身就有着与情境不符的问题。因为根据全文所展示的情境,严格来说,上校只是一个等待来信以及同时在等待斗鸡大赛的上校,一个谨慎的读者是不会被这样情境带动而信任标题的,而作为在上校周围的人乃至他自己,他们是能作出比“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更为严谨的判断的,但他们恰恰没有,而标题恰恰似乎又承认了这样的判断。当然,会有人指出标题原文所使用的是虚拟式一般现在时——一种在表示推测和可能的情况下使用的句式,这似乎谨慎地弥补了标题的“不严谨”。但必须承认,具有该种意思的判断已经下了,句式的运用与其说谨慎和委婉,不如说是遮掩和坐实。在小说中,各个人物无不表露对“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的相同判断。总之,标题具有误导性,标题的判断和小说的情境有冲突。换句话说,标题“不严谨”地承认了一个“不严谨”的判断。但这可能吗?这不可能。标题必然是严谨的,因为它是读者看到的第一部分,是读者看到一本小说的真正开头,因此,它承认的也必然是一个正确的判断。因此,这里的“不严谨”与其说是指示了标题的错误,不如说指示了我们的错误,它如同一个信号,提醒我们没有看清被标题所承认的判断为何。没有看清被标题承认的真正判断,自然也看不清这些由不同人物所作出的判断为何被标题承认。因此,我们需挖掘这些看似相同的判断背后不同的理由,找到真正被标题所承认的“判断”。但这并不说明标题与小说情境的冲突消解了,这一问题仍然存在且极为重要,笔者将留待第三节探讨。

(一)周围人的判断:引诱与贫穷

在小说中,表露或暗示出与标题表达相同的判断的人物,明显的有邮局局长、堂萨瓦斯、上校妻子以及上校本人。其中,邮局局长的判断其背后的理由不难揣测,是出于劝诫上校放弃等信的目的,这很单纯。真正值得探究的是另外两人及上校本人,因为他们的判断与上校有更多的利害关系,也有更多探索的意义。

1.堂萨瓦斯的判断:引诱

堂萨瓦斯是一个身患糖尿病的富豪,还是上校所在“那个党唯一躲过了政治迫害并能继续住在镇子上的领导人” ,可以说,是财富与权力的结合。在医生口中,他是“吃人肉的畜生”和“那种要钱不要命的人”(86-87页)。而堂萨瓦斯之所以接近上校,就是想引诱上校出售斗鸡。我们看到,在堂萨瓦斯初次登场,也就是开篇不久上校参加葬礼时,他便将话题引向了斗鸡,但此时我们还不能下定论,因为大家都可以以如此方式关心上校和斗鸡;所谓“引诱”,是要与堂萨瓦斯的第二次出场及之后的态度变化结合来看才见出的。在他第二次出场时,他趁上校聊到斗鸡时建议上校将鸡卖掉,认为这是“一举两得的买卖”,能得九百比索(64页)。这样一比巨款自然让贫穷的上校念念不忘,回家之后更是让他一夜难眠(67页)。但之后堂萨瓦斯对上校的态度可以说表现得很不上心的,并且把价格降到了四百比索(84-85页)。堂萨瓦斯绝对是有商业头脑和心机的人,他算准上校来到自己的办公室是因为自己抛出的“九百比索”的诱饵,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值得注意的是,上校在堂萨瓦斯的办公室时,他对堂萨瓦斯的妻子说:“我几乎总是梦见自己缠在蜘蛛网里”(76页),而此时,他确实已经在“蜘蛛网”里,这显然是一场堂萨瓦斯引诱上校转手最后一点财产而牟利“诱捕(entrapment)” 。

堂萨瓦斯之所以觊觎上校的鸡且行动如此张扬,不仅是因为上校所面临的揭不开锅的困窘,还是因为他笃定上校是等不到来信的,以及猜测上校可能自己也不笃定。而在此基础上,作出引诱的判断且付出实践而赚上一笔,何乐不为呢?堂萨瓦斯看似与标题一致的判断实际是为了“引诱”铺路,但他还是小看了上校的意志。

2.妻子的判断:贫穷

上校的妻子是一个倔强的女人,加之四十年苦日子的磨炼,甚至在儿子死的时候也没掉过泪(103-104页)。但是这种倔强并不代表冷漠,而是面对生活她不得不倔强。她精打细算,记住所有重要的日子。她有些浪漫,会想着在窗口栽几株玫瑰,但最后不得不放弃(92-93页)。和上校一样,她有时也说些幽默话(81页)。她关心上校,也需要上校的关心。与上校的散漫、天真相比,妻子要操劳许多,并且更加的现实。但即便现实,妻子也包容了上校二十年,为着上校精打细算,期待出手斗鸡后所列的物品清单上也不忘为上校买一双新鞋(80页)。但有时她又为上校的窝囊、无动于衷生气(79页)。他们相互熟悉,撒谎瞒不过彼此,几十年的生活已经将两人的爱情磨合为平淡,在平淡中见出深厚的积淀。但两人之间的爱情,并不与妻子作出与标题一致的判断有矛盾,但会因为日子的越来越艰难而加深因这样的判断而产生的矛盾。这样的矛盾虽然一开始很浅但也有所表露,比如,对日子敏感的她竟“忘了今天是星期五了”(17页)。显然,“星期五”在她看来不那么重要了,这说明她已否定了“星期五”到来的意义,也就代表她否定了部分上校坚持的意义。

然而她并非一开始就持否定态度,而是先支持上校、帮助上校。但事情的麻烦就在于,家里揭不开锅,还要喂养一只斗鸡。因此妻子甚至想把婚戒抵押,但并没有成功(70页)。随着斗鸡托付给赫尔曼等人,贫穷这一根本问题更为凸显,因为就算没有喂养斗鸡的重负,他们喂养自己都出现了麻烦。妻子的判断在接近结尾时才终于显露出来,在上校最终决定不卖鸡后,夫妻俩展开了如下对话:

“这儿一共有二十九比索,是还给我那老兄萨瓦斯的,”他说,“剩下的等退伍金来了再还。”

“如果来不了呢?”妻子问道。

“会来的。”

“可要是来不了呢?”

“那就不还。”(100页)

之后两人还有一段对话,妻子依旧尝试说服上校出手斗鸡并表明了自己对退伍金的到来所持的否定态度:

“我们现在折腾不起了。”她说,“想想看,四百比索,摞在一起该有多少啊!”

“没几天退伍金就要来了。”

“这话你说了十五年了。”

“所以,”上校说,“不会耽搁太长时间了。”

她有好一阵儿没说话。上校觉得时间仿佛都停止了流动,知道她重新开腔。

“我觉得这笔钱永远不回来了。”妻子说。

“会来的。”

“如果不会来呢?”

上校无言以对。(102页)

事实上,上校和妻子都知道家里贫穷的程度,但上校依旧选择坚持,妻子则选择曲折地表达信(钱)永远不会来了。也许这是妻子的一句“气话”,与上校十多年同一立场的她又怎会心甘情愿地放弃与丈夫并肩作战呢?但现实不得不让妻子妥协了,实际正是这一点使得上校“感到他们的爱情中也有什么东西衰老了”(70页)。妻子在最后也明确了“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的这一判断,并坚持以曲折地表达这一判断的方式来说服上校。某种程度上,这正如堂萨瓦斯因为引诱而笃定如此的判断,妻子也因为贫穷而坚信如此的判断。站在妻子的角度,选择让上校出手斗鸡便是让上校放下执拗,脱离贫穷。这好意我们能理解,上校当然也能理解,但对上校来说,选择出手斗鸡便是选择放弃自尊,放弃自我认同的价值,并主动割断与儿子的联系,与杀害儿子的政治妥协。另外,作为妻子,站在了与堂萨瓦斯相似的立场,她应该看到了,甚至比堂萨瓦斯更能清楚地看到:在上校意识的某个角落也有着否定信会来的想法。他们以为有这样想法的上校就有说服的可能,但他们都不知道,这其实并不与上校执着的等待相冲突。

(二)上校的判断:等待与尊严

在小说所描绘的第一个上校等信的场景里,上校先撒了个谎,对局长说自己“没在等什么”,然后又对医生说“没人给我写信”(19页)。显然,这里存在缓解尴尬的意图:在邮局局长和医生的注视下,上校为自己天真、固执的表现觉得不好意思。 在这里,“没人给我写信”是一句解释,也是一个判断。这样的判断,一方面在缓解尴尬的同时,也缓解上校因自己的期待落空而带来的失落感;另一方面,在这样的情景下,作为对旁人的说辞,存在一种被周围人的判断影响而裹挟的可能。对前一个方面来说,他可以借此否定此时等待的动机而找回尊严;而对后一个方面,他可以借此与周围人站在同一立场而缓解孤独感,这更像是一种适应群体的本能反应。但我们要追问的是,上校对自己这样的判断说明了什么?此处的判断仅是缓解尴尬的托词还是掺杂着真心实意的判断?假如是带有真心实意的判断,上校是否是在否定自己长久等待乃至继续等待的意义呢?他选择与其他人一致的判断是在表示妥协吗?上校又是出于何种原因作出这种与自己的行为自相矛盾的判断呢?

笔者认为,这一句尽管是上校出于缓解尴尬而说的,但肯定也是他本人久已认为的判断,因为他说的时候,神色是天真无邪的,只是这天真让上校并不服从于这句判断其背后逻辑所要求做的事:不等待信。独属于上校的逻辑是,没有人给他写信并不等于他不能继续等信,他并不混淆判断的表面意思和潜台词。或许正是这样,那些劝诫、引诱、说服对他来说没有用,因为他相信:“信”可以因为没有人写而不存在,但“等待”不会因为没有人写“信”而不存在,某种程度上,信不是他等待的对象,“等待”才是。因此,上校所作的真正判断是走向这句判断的潜台词的反面的。也因此,上校的本质依然是不顺应周围人的,他并没有妥协,没有因为缓解孤独感而选择彻底地与“周围人”站在同一立场,可以说,上校选择“等待”也意味着选择了“孤独”。但这“孤独”他是不自知的,因为在他的判断中,“等待”比“孤独”更为清晰明了。更深层的原因是:“等待”因“孤独”而生。这样的关系其背后意味着一种单向作用,即,取消等待并不能取消孤独,但因为孤独的存在,等待必然存在。另一个等待必然存在的理由是,“等待”对上校而言是“自我认同”,是“自身价值的认可” ,这与尊严相关。尽管“等待”因为“孤独”的而存在,但并不代表“等待”是为了顺服“孤独”而产生的。恰恰相反,“等待”是上校选择的对抗孤独、维持自身存在的方式之一。尽管他意识不到,这样一种选择在把他推向孤独。因为,没有人能理解上校执着于等待是因为孤独,他们既不能让上校脱离孤独,反而都在反对上校的“等待”,这让上校更加孤独。这也就是为什么没有人能成功劝说上校。总之,“等待”是上校所作的真正判断,也是一个因“孤独”而存在的产物。

与此同时,“尊严”也必然和“等待”联系在一起的,因为维护“尊严”,上校必须“等待”,因为执着于“等待”,上校才有“尊严”。事实上,上校对医生所说的,看似放下了尊严,其实正是尊严让上校说的。他的回答虽在表面上看是否定了“等待”而丧失了尊严,实际上正是为了尊严而暗中选择了“等待”。因此,“尊严”和“等待”是相互支撑的,一个作为态度,一个作为行动,都是上校作出的判断,是他对抗孤独、维持自身存在的方式。所以,与“等待”一样,“尊严”也因“孤独”而存在但并非顺服于“孤独”,因为后者有着在潜移默化中消解、虚无自身的趋势,而尊严归根结底就是与这样的趋势做抵抗,维护自身的存在。可以说,“尊严”是需要自觉维护的,而“孤独”是自在、潜在的,后者造成的影响自始至终要用前者来做对抗,因此上校必然要坚持对尊严的捍卫。但有研究者认为,捍卫尊严恰是上校的弱点,是他一直等待与暮年凄凉的原因。 其实不然,孤独才是上校一直等待和暮年凄凉的原因。何况,上校之所以是标题里的“上校”,恰是因为他一直在捍卫尊严,坚持他对“尊严”的判断。

总之,等待和尊严,都是上校对自己处境作出的最精准描述和最好判断,加上孤独,则是我们对上校的处境作出的最精准描述和最好判断。尽管“没有人给我写信”这个判断表面上是“否定”的,但对上校来说,其内在依然是“肯定”的。上校所要做的,就是按照自己判断的背后逻辑坚持下去,选择等待与尊严,以这种方式反抗孤独。这就是为何“上校”能作为标题的一部分又作为判断的来源,因为他与众不同,因为他的判断也与众不同。


二、标题作为“报道”的艺术

在面对小说标题时,读者能从中获取一些信息,而“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清楚地告诉我们一种“什么样的人”的具体信息,包括“什么样”以及什么“人”。这其中有着明显的新闻报道的感觉,对比《枯枝败叶》、《百年孤独》、《族长的秋天》和《迷宫中的将军》,它的用词是朴实的,更多的“现实主义”,更少的诗意。具有类似感觉标题的书还有《一次预知死亡的纪事》 以及其他三本非虚构作品。 笔者暂且将该类标题称之为“报道性”标题。但“报道性”并非等于明确了一个标题“报道”的艺术,标题作为“报道”的艺术,是要与小说正文结合来看的,对挖掘、理解小说的内蕴有着重要意义的艺术。

初看,小说的标题报道出了几条有关小说人物的信息:(1)小说里存在“上校”(El coronel)这一人物;(2)上校一定是主要人物;(3)没有人给上校写信。最后还透露了两条有关小说情节的信息:(4)小说情节与“信”(le escriba )相关;(5)“信”可能很重要。以上的信息仅从标题的字面意思便可解读出来,虽说涵盖了人物与情节,但若说这就是“报道”的艺术却并不那么令人信服,因为我们并未将标题与正文联系起来,而标题与正文应被视作独立又联系的部分,都是《上校》此书的一部分。从整本书出发再审视小说的标题,会发现它“报道”的不仅是人物、情节,还有小说的主题、环境、风格,甚至因为标题的特殊,使得我们对小说的主题、故事里的环境以及整本小说的理解也更为的深刻。下面,笔者便对后三者进行阐述。

(一)主题的报道:孤独

标题中,“没有人给他写信”这一修饰语的修饰便使孤独的气息扑面而来,此种强调正说明一种需要的缺失。但须承认的是,真正缺失的并非是“信”,而是写信的“人”。没有写信的“人”,就没有写出的“信”,“没有人”才是真正要表达的缺失。因此,“没有人给他写信”使得任何一个承担如此修饰语的“人”身陷孤独,“上校”就是这样的“人”。需说明的是,此处讨论的“信”仅指上校等待的关于退伍金的信,并非是具有其他深刻含义如“孤独的政治涵义” 之类的“信”,关于“信”的探讨笔者留待最后一节阐述。在故事里,可以说上校的一生就是在等待来信,更可以说上校的一生就是在等待(1页):等待十月,等待来信,等待退伍金,等待斗鸡比赛的开始……是否可以说,《上校》的主题也是等待? 这说法固然可以,但不准确,因为根据上文所述,等待是因孤独而存在的产物,因此,说等待是《上校》的主题,远没有说孤独是《上校》的主题全面、深刻。它们之所以能分开说,区别在于,作为一种行为的等待,比作为一种状态的“孤独”更直观。但如果从能反映《上校》主题的全面、深刻上看,显然“孤独”更胜一筹,这也更直观。因此,与其说《上校》的主题是等待,不如说是孤独。毕竟,作者叙述上校的种种等待的行为就是为了叙述上校孤独的状态。马尔克斯曾说的“那是孤独的主题:上校的孤独” 。但《上校》对孤独的诠释仅仅如此吗?我们反观标题,会猛然发觉标题也是孤独的,不论是它独立于正文独处一处的位置,还是散发着孤独气息的文字组合,亦或是鲜少研究的处境,都在透露着标题无人倾听的孤独。这不也正是标题对“孤独”的报道?但是,《上校》之于“孤独”的诠释到这里就真的止步了吗?

(二)环境的报道:“没有人”

我们已经知道,上校是孤独的,他真正的缺失并非是“信”,而是“人”,给他写信的“人”。因此,“没有人”(no tiene quien)是造成上校孤独的“环境”,这也通过“没有人给他写信”表现了出来。而造成没有人给他写信的原因有如下明显的两个:第一,政府不在乎年迈的上校;第二,除周围的亲人朋友也没人在乎上校。但是,还有一部分同在小镇里并以各种形式在乎上校的人,为什么也没有选择给上校写信?为什么不能以童话的方式偷偷为上校写一封?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因为这个“现实”故事不允许“童话”发生,或许,“童话”的也只有上校本人。其中原因,首先还是因为大环境的不允许,包括政治压迫、军事制裁;二是由个体形成的群体不允许,每个人更在乎的是自己,一个孤独的老人并不能引起他们更多的同情,他们的同情仅限于上校为“等待”所做的多余的行为,并非同情上校的“等待”。

在小说中,具有上述特征的群体的成员不仅有邮局局长、堂萨瓦斯,连上校的妻子也包括在内,尽管她是爱上校的,但是艰难、贫困的生活让她也忽视了上校的精神表达。正是他们对“上校”作出了表面一致的“没有人给他写信”的判断。我们在上文给出了他们如此判断的真正判断,但假如我们认为,正是这些真正的判断导致他们不给上校写信,现在反而是我们读者对他们没有“更多的同情”,因为我们只看到掩盖在表面“判断”之下的真正判断,却并没有看到作出整个“判断”的来由。而要探究这一来由,我们就必须意识到我们在“上校”上的关注反而使我们忽视了现在在探讨的“没有人”。我们将“没有人”指为“环境”后便束之高阁,所有对“环境”的分析也只是力图表明一个“上校”的“环境”。但“环境”并非只是“上校”的。在故事里,每个人都处在同一个环境里,只是每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的存在方式和具体感受不一样。当我们明白这一点后,也就明白那些在背后构成上校“没有人”环境的“人”——即前文所列的“周围人”,他们也是生活在“没有人”的环境中,他们也和上校一样是孤独的。这样的“孤独”,是一种群体孤独,包括上校和“周围人”。这也证实了马尔克斯所说的“《上校》里的人物也是感到世态凄凉、孤独无援”。 因此,正是孤独,才让“周围人”包括上校自己作出表面一致的判断,才构成上校独立面对、也是他们自己深陷其中的“没有人”的环境;也同样是孤独,才让每个身处其中的人互相达不到真正的体谅和关心,对上校的“等待”拥有着各自的判断,这也是为什么上校在晚年愈加凄凉。至此,从标题的“没有人”到《上校》中的“上校”与“周围人”,《上校》对“孤独”的诠释才有了更完整的意义,为“《上校》是孤独的主题”添了一个注释。但是,笔者认为,《上校》之于“孤独”的诠释依旧没有止步,并且与“信”有着莫大关系,因为一切缘起于这封等不到的“信”,而笔者已经说过,有关“信”的探讨留待最后一节。

总之,“没有人”是标题所报道的“环境”,它不光是上校的环境,也是背后构成“没有人”的“周围人”的环境,而“没有人给他写信”仅仅只是表象,但饱含深意。另外也可启发出“政府”也是个“没有人”的机构,正是这“没有人”的政府造成了“没有人”的社会环境。因此,从这个角度我们可以把“信”作为某种政治的隐喻。再回到上校,当最亲密的妻子都步步劝他卖出斗鸡时,意味着上校周围最紧密的一圈也已“没有人”,至此,上校所期待的“信”最终断了收到的可能,“没有人给他写信”得到了最终确认,同时也意味着上校达到了最终的孤独。在结尾,正是这样的孤独促使他产生一种藐视一切的心理,使他以“吃屎”二字坦荡地回答妻子的问题。这不是荒诞,这是孤独。没有人能理解上校的等待,因为没有人理解上校的孤独,因为他们也孤独;因为他们也孤独,所以他们作出了一致的对上校的等待否定的判断。而上校能做的,就是等待,就是捍卫尊严,就是与之对抗。

(三)风格的报道:现实主义

对“风格”的报道,实际上并没有比人物、情节的报道隐藏得更深,只是因为关注的角度鲜少有人注意。但是,一旦意识到有这样的角度,关于标题“风格”的报道也就显而易见了。实际上,在前文指出标题是“报道性”的过程中,笔者已经有意地将“现实主义”与“诗意”来对比,但真正完成这一“报道”的,还须联系正文,因为一是要确定小说正文的风格是否确如标题的“报道”,假如是,二则要确定这样的“报道”又是如何与正文协同完成的。对于第一点,“报道”的正确是毋庸置疑的,因为《上校》所展示正是一种简单明了、朴实无华的语言风格 ,是马尔克斯的“第二种表现手法” 。“现实主义”正是门多萨采访马尔克斯时对包括《上校》在内的那一时期的作品的概况 。对于第二点,该标题之所以能报道《上校》的风格是因为标题的风格与正文的风格一致,而做到这一点的方式也极为简单。对比标题和小说的正文,可以发现“没有人给他写信”几乎就是从小说中直接抽出来的,他们正是一些人物的判断。另外,更为关键的一点在于,是选择“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这种与正文语言风格相一致的态度。因为在这个标题之前,《上校》的原标题是“一周里的14天” ,但最终的选择是抛弃了在时间用词上的“魔幻”而选择了新闻报道般“现实”,这足以证明标题对“现实主义”风格报道的坚持。


三、标题作为“冲突”的艺术

从情节来看,“等待来信的上校”或许更为适合小说的情节,因为小说中并没有任何文字证实没有人给上校写信,而这样的标题显然是不严谨的,具有误导性,这点我们在第一节已经说了。而在第一节,我们还说了标题的虚拟式,认为虚拟式并不妨碍它依然是个“判断”,更不能洗脱标题“误导”的嫌疑,需要补充的是,中译和英译的标题并没有把虚拟式表现出来,因此严格来说,中译或英译的“肯定”语气误导性更大。但是,原标题的误导性依然存在,选择“no tiene quien le escriba”与“El coronel”已经在用词上屏蔽“等待来信”这一准确表述,这一点已经生动地表现在其中译和英译“肯定”的语气上了。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不选择结构相似的“上校无人来信”的中译,因为“来信”的准确破坏了原标题所设置的误导性,这是译者的疏忽,但后来译者又把标题的中译改为了“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 。回到用词的选择上,我们追问:为什么选择“no tiene quien le escriba”呢? 也许有人说,前述的“判断”和“报道”不正是答案吗?是,但不够。因为我们并没有解决,为什么标题存在与小说情境的冲突,这一冲突又为何存在,以及是否还有其他冲突。我们从小说人物的判断和反映小说各方面的报道上看到了标题的合理性,看到了选择“no tiene quien le escriba”的合理性,但我们并没有看到标题本身每个字的合理性,没有看到“no tiene quien le escriba”里每个单词的合理性。在每个用词的选择上,它们实际上是环环相扣的存在,不同层次的字词之间具有不同的冲突,这些冲突固定了它们的位置和形状,并隐藏着一些意义。它们的排列组合将一个小说的世界摆在我们眼前,但又遮蔽了一个真实的世界。而我们的工作就是回溯,找出字词在不同层次的冲突,断定这些不同层级的冲突的意义,回溯出一个真实图景,一个标题所意指的真实世界。我们需要一层一层地剖析,我们要看到“no tiene quien le escriba”并非“失实”,并非“误导”,而是真实世界的展现,要看到“no tiene quien”和“le escriba”之间所存在的矛盾,因为它揭示了一个“no tiene quien”却试图走向“le escriba”的世界;我们要看到“no tiene quien”所隐含的冲突,因为它代表每个“人”在“没有(人)/人”的叠加处境中存在着;我们要看到“le escriba”中隐藏的“信”,一封实际存在却无法道出的信,而我们要追问它的由来与意义,并找到答案。最终,我们要看到标题为何诞生,即同看到一本小说为何诞生。

(一)何来“no tiene quien le escriba”?

为什么是“没有人给他写信”?为什么不是“等待来信的上校”?难道后者作为标题不是更符合情境,也符合主题和风格吗?显然,明显的一点区别是,后者比前者缺失了报道“环境”这一要素。不仅如此,后者中的“等待来信”这一修饰只贴合上校这一人,而不能像“没有人给他写信”一样还暗含了对其他人的修饰。换言之,“等待来信”与“上校”的关系是一致向着“上校”的,但“没有人给他写信”与“上校”的关系是既有冲突又有联系,“没有人给他写信”既向着“上校”,也向着“环境”。而两者这样的一种关系,早已在略萨的《加西亚·马尔克斯:一个弑神者的故事》有所明示:上校是在与糟糕的环境进行抗争。 布拉什伍德在《加西亚·马尔克斯小说中的现实与想象》也说:上校是遭社会排斥的人。 在这里,“社会”和“糟糕的环境”是同义的,都是“没有人”,都可以具体为“没有人给他写信”。但实际上,标题的结构已经明示了这一种关系,“El coronel”和“no tiene quien le escriba”是分立又联合的。但为什么要突出“环境”的重要呢?为什么因为多一个“环境”的报道而选择“no tiene quien le escriba”呢?笔者认为,所有的答案都要从“上校”上找,确切地说,从“上校”对“环境”的抗争上找,因为“no tiene quien le escriba”正是为修饰“El coronel”而存在,“El coronel”也正是为抗争“no tiene quien le escriba”而存在。那么,上校是如何抗争的?对此,略萨和布拉什伍德的看法并不一样,前者认为上校是靠他的乐观理想主义,后者认为上校是靠他的个人尊严。虽然这两者不能划上等号,但显然又有关系。且看书中:

“那你呢,眼下就要饿死了,”妻子说,“现在你该明白了吧,尊严是不能当饭吃的。”

一道闪电打断了她的话头。雷声在街上炸开,冲进卧室,如同一堆乱石在床底下滚动。妻子急忙扑进帐子里找她的念珠。

上校乐了。

“这都是你嚼舌头的报应,”他说,“我早说过,上帝是站在我的这边的”。(72页)

这里可以看出,乐观正是上校维护尊严时的样子,可以说,正是乐观代表着上校的尊严。它们呈现出一种共生共存的关系,它们都是上校对抗“环境”所必需的,为抵抗孤独带来的虚无自身的趋势所必需的,因此,无论乐观精神还是个人尊严,都对上校无比的重要。但正如前文所述,却有研究者将尊严视为上校的缺点,不得不说这是研究者没有充分认识到上校选择捍卫尊严的必要性,这恰恰证明,研究者和“周围人”一样都忽视了上校的孤独,某种意义上,他的研究恰恰记录了一个“没有人”的诞生。若是他成为上校的朋友,必然也会是“周围人”的一个,将上校推向更孤独。请注意,在这里,“孤独”又悄然冒出,它就像我们在“环境的报道”一节里突然发现的“没有人”和“周围人”一样,在之前无处不在却又无人在意。同时,我们又突然发现,“孤独”同样身处孤独,它自始至终完美地隐藏在“没有人”的背后。当我们真正明白这一点后,会惊讶地看到,有失实之嫌的“没有人给他写信”比“等待来信的上校”更加展现真实,它不仅表现了环境,描述了上校的孤独,描述了“没有人”的孤独,更重要的是,它还反映了孤独以及孤独的孤独处境,这是巧妙的。这种巧妙,不惜让标题看起来“不谨慎”,通过与小说情境不太符的“冲突”让我们发现、探究。至此,我们认识到,马尔克斯不仅是认识和描述孤独的大师,还是认识和描述孤独孤独的大师。正是孤独这一无处不在又鲜有人重视的处境,使得《上校》所描述的上校的个人孤独和隐含的群体孤独,有了新的意味。这种新的意味表示,孤独是一种常态,只有成为常态时,它才无处不在又不为人注意;这种新的意味更表示,孤独是每个人的常态,因此它才能无处不在又不为人注意。但《上校》所反映的孤独还不止如此,它还反映了一种地域的孤独。马尔克斯曾表示,书写《上校》是为了进一步接近哥伦比亚当时的现实 ,而在《上校》中,马尔克斯着重表现了上校所在小镇的现实,不难猜,他在试图以小镇的现实折射出哥伦比亚的现实,而这个现实也不难猜,就是孤独。之后的马尔克斯也并没有将孤独局限于哥伦比亚,他将其扩展到了整个拉美大陆,他认为整个拉美大陆的现实就是孤独,这就是“拉丁美洲的孤独” 。以上也是“《上校》的主题是孤独”的一个补注,但《上校》对“孤独”的诠释仍旧没有到头,因为“信”还未探讨。

显然,以上对“孤独”的深刻认识是从对“环境”的重视而来的,而这种重视来自于它是标题的“报道”,因此,从隐藏“孤独”及其处境而来,标题的选择也必然是“no tiene uien le escriba”。它所表示的是一个孤独的世界,一个“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的世界。但是,既然孤独是永远的,岂不是说孤独也一直在永远地消解、虚无上校自身,那上校所作的抗争究竟有何意义?对于其他人,孤独不也会消解、虚无他们自己,难道他们就甘愿做孤独的囚徒?那么那封从未等到的“信”又何必等呢?又作何解呢?其实,我们陷入了孤独的圈套,以为无尽的孤独便是永远地朝向孤独,实际上,也可以朝向不孤独。但这种身在孤独心向不孤独的情况具体如何,有什么意义,又从何而知,有何根据,就是笔者下文要探讨的。

(二)何来“no tiene quien”又“le escriba”?

孤独是没有尽头的,但会有方向,可以朝向不孤独,也可以朝向孤独。《上校》里的“孤独”,从标题来看就是朝向不孤独,因为它从“no tiene quien”(没有人)朝向暗示有“人”的“escriba”(写)。我们在这里又看到了标题内部的一种对立又联系的关系。前文,我们在“没有人给他写信”与“上校”对立并联系的大框架下探讨了“没有人给他写信”。现在,我们要在“没有人”与“给他写信”对立并联系的框架下探讨“没有人”。我们已经知道,“没有人”是小说真正的环境,不仅是“上校”所处的环境,还是形成“没有人”背后的“周围人”的环境。这其中却潜藏着一个悖谬:既存在“周围人”,怎么又“没有人”。但实际上,“没有人”与“周围人”这一对立已经藏在“没有人”之中了,究其根本是因为我们尽管发现了“周围人”,却也忽视了“人”。这里冲突的结构是“no tiene(quien)/quien”,代表着“没有(人)/人”的冲突 。它一边代表着“人”的无,一边代表着“人”的有。后者也可以说是为“人”的努力。继续探讨我们会发现,这样的结构实际上在照应着“no tiene quien”和“le escriba”的结构,两者是一脉相承的。

我们知道,对“没有人”的概念,正确的逻辑应该是先有“人”,然后才“没有人”,但我们的注意力一直在“没有人”和“周围人”身上,“人”反而被忽略了,所以,“人”是被蒙蔽了。所以,“no tiene quien”在“no tiene(quien)/quien”这个意义上不仅暗含了“孤独”的发生,同时展现了“环境”里“人”的自我冲突:“人”无与“人”有的较量。既然小说中的每个人都处于“没有人”的环境中,那么除上校外其他人其实都处在这样的较量中,只是作为独立出去的“上校”,他更倾向于“人”,也因此能成为标题里的“El coronel”。上校之所以倾向“人”,是因为他靠着等待和尊严一直维持着自身的存在,维持“人”的存在,那么既然已经说其他人都处在这样的较量中,他们也等待也维持尊严吗?当然。

我们会发现,就算等待和尊严不作为否定上校“等待”判断的背后真实判断,它们也同样表现在其他角色身上。最鲜明的莫过于上校的妻子,她等待上校收到来信,等待上校出手斗鸡,她维持一个家的尊严,在锅里煮石头,免得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揭不开锅(71页)。所以妻子也是接近“人”的,只是没有对别人的“信”的坚持等待。但她的形象并不比上校缺乏感动,因为她毕竟比上校更接近生活,靠近现实。堂萨瓦斯同样等待着引诱的时机,等待的上校出手,并且维持着商人、有钱人的尊严。所以,实际上小说中每个人都是处在“没有(人)/人”的叠加和较量之中,因此他们孤独,并与孤独较量,与孤独的自己较量。恰恰在这种较量中,“人”才存在着,同时又被我们忽视着。“no tiene quien le escribe”,它同样代表着一个反抗孤独的世界。但在这世界,“人”只是方向,只能努力去维持,靠坚持等待和尊严去维持。但坚持等待和尊严又靠什么去维持呢?答案是“写”(escriba)。

“escriba”是早已在标题中给出的答案,在“no tiene quien”之后紧随而至的便是“le escribe”(给他写信),而“escriba”自然是最关键的。有趣的是,“写”意味着主动地输出,隐含着“给”意,与我们一直认为上校的行为是“等”正好相反,“等”意味着被动,意味着“接受”。我们发现,作为小说中唯一最接近“人”的上校却在做着“等”的行为,这是有悖标题所期望的逻辑的。而这种将“人”与“写”密切联系起来的逻辑关系,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在否定“等”的意义。但更多读者可能意识不到标题还藏有“人”与“写”之间的某些关系,但也并不妨碍他们作出否定“等”的意义的结论,因为在“人”与“写”之前是“no tiene”(没有)的“no”(没)在打头,而这个“no”似乎连“写”也否定了,难道靠“写”维持的“等”还不能否定?所以,假如一个研究者认为上校的行为只有“等”,那么作出上校的“等待”是一种虚假的希望的结论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再加上“没有人”的存在,那么作出上校是在没有希望的地方做着没有希望的等待的结论也就不难理解了 。但其实我们已经知道,正是“写”维持着“等”,对“写”的强调恰是对“等”的肯定。而对“no tiene”的正确理解是先看到的“no tiene quien”(没有人),看到“quien”(谁)背后的“人”,因为“没有人”的存在是以有“人”存在为先的,而这“人”又不是别人,是“给他写信”的“人”,所以,在“人”存在之时,“写”也已经存在了。因此,在“没有”发生效力时,促成“人”存在的只能是“写”,然后才有“等”。那么,“写”是什么?上校又是如何“写”的?既然每个人都处于“没有(人)/人”的叠加和较量中,除了上校,其他人是否也“写”了?既然有“写”,“信”又在何处?为什么上校从未收到?如果一直等不到“信”,“写”之于“信”又有什么意义?还是说上校已经收到“信”了?那么这封“信”,究竟是什么?又有怎样的意义?

(三)何来“信”?

在前文,我们已经确定,“写”是维持“等”的,且隐含着“给”之意。那么,“写”具体又是什么,隐含着怎样的“给”之意呢?笔者认为,“写”是回忆,是一种精神层面上的“给”,它超出了世俗层面的“给”。我们知道,在上校面对着“没有人给他写信”使他自己过去的意义走向空白时,他选择了等待,选择依靠着对一封信的“记忆”也就是精神层面的“给”来维持等待,又在等待中维持自身的存在。但在世俗层面,“给”不也给予过上校一定的帮助吗?比如,上校把斗鸡送给了热爱斗鸡的小伙子们(57页),从而减去了上校给鸡喂食的负担(57-58页),这不也有着支撑上校“等”的作用吗?为什么世俗层面的“给”就不算“写”呢?的确,上校把斗鸡送给小伙子,这起到了维持上校等待的作用,也是最接近“写”的一次“给”,因为唯有这次“给”不涉及金钱,涉及了精神层面,所以他给出去了。而那些涉及金钱的,比如卖钟卖画、出手斗鸡,都没给出去,都失败了。既然都“给”不了,更不能成为“写”了。但这次“给”在精神层面上涉及的不是回忆而是信任,所以它仍不是“写”,只能说是最接近的一次。另外,上校的这次“给”其实也是失败的,上校纵然当时给了出去,但之后为把斗鸡出手还是拿了回来(97页),原本还有的那点对“等”支撑也就崩塌了。因此,在精神层面上涉及回忆的“给”才是“写”。但为什么精神层面的“给”是回忆才是“写”呢?我们不妨来看一次奇特的“给”,正是为了这个“给”,上校把最接近“写”的一次“给”打破了,这次“给”就是出手斗鸡。奇特之处在于,在这次“给”失败后,没有打击到上校对等待的坚持,反而更加坚定了(100页)。这是为何?我们注意到,在上校打算不卖斗鸡之前,上校经历了两次回忆,一次是刚把斗鸡夺过来时:

鸡身上的热气和强烈的搏动使上校颤抖起来。他觉得此生从未抱过这么活蹦乱跳的东西。(97页)

“此生从未”即是上校简略地回忆过了自己的一生。再一次回忆是发生在上校夺走鸡后走在回家路上时:

上校记起了过往的岁月,仿佛又看见自己带着妻儿,打着伞观看没有因雨而中断的演出。他记起了当年他那个党的首领们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他家院子里一面摇着扇子,一面听着音乐的情景。(98页)

到家后,上校就对妻子说“鸡不卖了”(99页),并且对“等待”极为坚持,宣告了这一次“给”的终结。所以不难看出,正是“回忆”这一精神层面的“给”压过了涉及金钱的世俗层面的“给”,正是回忆支撑起了上校对等待的坚持,所以“写”正是回忆。

那么,“写”是回忆对其他人是否也成立呢?答案自然是肯定的,最为鲜明的依然是上校妻子。在回忆方面,妻子并不弱于上校,对日子有着很好记忆,上校也要询问她(45-47页)。她会回想起上校十五年的等待(36页),回想起自己最后看的一次电影(47页),回想起自己死去的儿子(51页),回想起二十年来不公的遭遇(71-72),正是这些回想,支撑起她的等待又指责上校的等待,使她成为除上校外最接近“人”的人。堂萨瓦斯有回忆吗?肯定是有的,但因为缺乏“人”的特质,在《上校》中并不明显。但他一定会回忆起自己没得糖尿病之前的身子,因为他对上校说自己“现在身体好得不得了”很是羡慕(60-61页)。

但即便其他人在“写”,上校也收不到。因为“写”出的回忆只能是自己的,只能自己阅读,上校的“写”只能支撑上校的等待,他妻子的“写”只能支撑他妻子的等待。因此,对上校来说,“没有人”还是存在,那封隐藏在“写”(escriba)背后的“信”他永远是收不到的,所以,就算“上校”在“写”,他也成为不了“人”,只能说最接近“人”。但在已经有人“写”的意义上,“写”打破了“没有人”的桎梏,但在“给”的意义上并没有打破,所以,“没有人”还是存在。但不可否认,“信”在这意义上存在着了,甚至还在中译本上被翻译了出来。那么“信”是什么,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正是“回忆”。但“信”实际又意味着什么,我们仍需探究。

我们知道,上校靠回忆维持自身的存在,靠回忆等待了漫长的十五年,靠回忆等待了一次次度过大海的汽船,靠回忆在面对时代的改变时他仍不曾一变。上校不仅在对抗糟糕的“环境”,更是在对抗时间和空间。面对时间的长河,谁又能像上校一样执着于“等待”,依然故我?面对已被汽船一次次征服的无边大海,已被飞机征服到“两万英尺”的高空,谁的身心又能固守于一个小镇,“等待”一方小小的纸片?一次次的等待,表达了上校对一个持久的和再现的“现在”的幻想, 对时代踏入“现代”的抵抗。可以说,上校代表某种步入现代环境的“传统”,而“传统”一旦步入“现代”,“人”即受到冲击变成“没有人”。但代表传统的仅仅只有“上校”吗?不然,“信”也代表着“传统”。

毋庸置疑,“信”本身就是一种传统,它也迈入了现代的环境,甚至乘着现代的汽船而来。因此,“信”和“人”一样都受到了现代环境的冲击,那么上校等待的那封信也必然是“没有人给他写”了,但若不是上校对等待的坚持,别人写的“信”将连影子都看不到。但既然能看到别人的“信”,就给了上校希望,尽管我们知道他等的那封信必然收不到。但我们又知道,他收不到别人的信却一直在收到自己的信,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总之,无论是别人的“信”还是自己的“信”,都始终处于一种若有若无的状态,而被这种状态所支撑的行为就是“等待”,就是上校的“等待”。综上,我们得出,“上校”与“信”都代表着“传统”,“信”不仅支撑也表明上校对“现代”的反抗,对“传统”的坚持,这就是“信”另一个由来和意义。但,《上校》里“传统”的代表和“信”的由来及意义,到这里就完整了吗?并不。

略萨在《弑神者》指出,《上校》的结构是古典的,具体来讲有三点:一是全能叙述者,二是外在的客观描写,三是叙述者位于当下的线性叙事。 无疑,这三者无不是“传统”的代表,再反观作者从《枯枝败叶》到《上校》的创作之路,它们也是“传统小说”回归的代表。但这一“传统”必然是要受到“现代”冲击的,作为一部出生在现代的小说,它肯定不完全是“传统”的,甚至仍被称为“现代”的,而“传统”的名号,对小说来说,正是一封收不到的信。《上校》在“现代”上的表现,不光是一些现代技法的运用,比如“点彩”“拼贴”笔法, 还有的是小说在“传统”上做不到的极致,比如新闻式的简约、“海明威式”的极简、完全的客观。但最有意思的,还是上校一次次等待所表现的一种循环时空。而这种时空恰恰是“现代”的,又恰恰是用来对抗不断步入“现代”的线性时空的。我们在这里看到了处于“现代”中却着力反抗“现代”的努力,就像上校处于孤独又着力反抗孤独的努力。再看标题,“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不正标明着一个出生在现代却心向传统又不得不成为“现代”的一部小说的反抗?就像标题也在表达的不为人知的孤独,它也可以表达它不为人知的对“传统”的坚持,这不也是孤独?而从“上校”到“信”,从“信”到结构,再从结构到标题,走完了一本小说的路程,《上校》所传递的不正是一封给“现代”小说或说给“现代”的一封信吗?在“现代”不可逆地奔涌而来“传统”不可逆地节节败退之时,《上校》不正是坚持传统、反抗现代,身陷现代却又在“现代”站稳脚跟的最佳战书吗?同时,《上校》不也正是小说写给自己的一封信吗?无疑,《上校》是孤独的。它孤独,因为它坚持“传统”,因为它坚持“传统”,它孤独。因此,是孤独造就了它,是孤独诞生了它。《上校》正如被它书写的上校,孤独又反抗孤独着。综上,在孤独中坚持“传统”的《上校》既是最后“传统”的代表,也是“信”最后的由来和意义。而这样的“信”,在孤独中发着微光,却永不熄灭。


结语

探究标题作为《上校》的一种艺术是一个鲜少人问津的领域。但《上校》的标题艺术却在“判断”、“报道”和“冲突”三个方面熠熠生辉。第一,在“判断”上,标题以判断式的句式存在既有着承认该判断的用意,这些判断也被小说中邮局局长、堂萨瓦斯、上校妻子这样的“周围人”和上校本人采纳,但这被承认的判断依照小说的情境来说并不准确,标题此处所展示的“不谨慎”未免让人怀疑,因此笔者认为标题所承认的判断另有寓意,考察他们的判断,除邮局局长的判断只是对上校予以劝诫外,其他人各有深意,堂萨瓦斯的判断实际是“引诱”,妻子的判断是“贫穷”,上校本人的判断是“等待”与“尊严”。而上校的真实判断则意味着他主观上地反抗孤独,却客观上进一步地陷入孤独。第二,标题在“报道”上的艺术表现在它对主题、环境和风格的报道:孤独、“没有人”和现实主义。在探讨“没有人”这一环境时,笔者发现“没有人”不仅是“上校”的环境,也是构成“没有人”的“周围人”的环境,这一发现不仅发现《上校》在诠释“孤独”上的隐藏,也解释了为什么小说里的主要人物都作了表面一致的否定上校“等待”的判断。第三,在“冲突”的艺术上,笔者追问标题的由来,首先看到了标题在“no tiene quien le escriba”和“El coronel”这一结构上正好对应着上校与环境相对抗的冲突,不仅回答了何来“no tiene quien le escriba”的问题,也回答为何存在标题与小说情境不符这一冲突的问题。其次,笔者看到了“no tiene quien”和“le escriba”的左右关系恰好对应着“孤独”向“不孤独”、“没有(人)”向“人”的趋势,且注意到后者的冲突早已隐含在“no tiene quien”之中。这一种发现让我们看到了《上校》里的每个人都处于“没有(人)/人”的叠加和较量的状态之中,向着为“人”的方向努力着。而这一种努力,靠的正是“escriba”,“escriba”就是回忆。因此,无论上校还是“周围人”,都是回忆撑起了他们的“等待”及“尊严”,给予他们反抗孤独的力量。而“回忆”也是他们“写”的“信”,但只能写给自己,所以“没有人给他写信”的困境依旧存在。但进一步分析上校的回忆,我们认定它代表着上校对“传统”的坚持,进而认定不仅是《上校》里的“上校”和“信”代表着“传统”,《上校》本身也代表着“传统”,它成为了身处在不可逆的“现代”中却宣示着坚持传统、向传统回归的一封强大的、孤独的战书。因此,《上校》如同它所书写的上校一样,身处孤独又对抗孤独。最终,我们发现是“孤独”诞生了这本书。

但本文依然还有很多没有探讨到地方,比如斗鸡。“斗鸡”在小说中的重要性不难见出,包括略萨、贝尔·维拉达、唐纳德·索查甚至传记作家达索·萨尔迪瓦尔,都对“斗鸡”有所分析。然而笔者从标题出发并没有将之纳入考虑的范围。这就是以标题研究为切入口探究小说艺术的局限。试问,“斗鸡”难道全与“判断”、“报道”、“冲突”无关?难道与“信”、与“传统”无关?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人物,比如医生,同样也无法涉猎。不可否认,以标题为研究对象,再结合正文,对挖掘小说的艺术和意蕴自然是有所帮助,但也限制了对正文的分析与发挥,这其实也意味着限制了对小说艺术和意蕴的发掘。但假如转移研究重点,比如以“冲突”为研究对象,不仅能涉及标题,还能涉及斗鸡、医生其他人物。局限性就不在于标题了,但局限性转为了“冲突”。关于以标题为切入口研究小说的标题艺术的利弊,在这里是很清楚的。至于对斗鸡、医生的探究,或说《上校》其他的艺术与意蕴的分析,这一研究将留待以后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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