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听说很多名人传记可能是由背后的枪手成就的,对浮华世界著名人物产出的人生总结就一直敬谢不敏,再说成功人士回溯来时路,美化艰辛和难堪,强化天降奇才是常规操作,帝王将相的出生伴随七彩祥瑞、天边异象,普通人读了,没有激励,反生嫌隙,世间教人摆正位置,自惭形秽的伟大书过多,不缺这一本。
马修.麦康纳“将过去五十年中三十五年的日记收集起来,带着他们来到荒无人烟之地,找寻其中的智慧,聆听其中的故事”,花费共计十周诞生的《绿灯》,颇为好读。开头给足劲爆,章节名“亡命之徒的逻辑”,父母吵架,母亲“拿出一把三十厘米的主厨刀”,父亲甩番茄酱挑衅她,大战一触即发,待到打累了,两人“动物般地抱在一起…在混合着血迹和番茄酱的厨房的油毡地板上…做起了爱”,任谁读到此处都会目瞪口呆。旁边还有五岁的马修以及他的两个哥哥。十岁那年,马修跟随爸爸到得克萨斯州,白天父亲去工作,他在广袤无人的松林区探险,每天早晨,待到父亲离开,他就去木材厂偷木板,建构自己十三层高的树屋。对父亲来说,“偷披萨不是什么大事,在此之前,他偷过很多披萨,日后也没有金盆洗手。我只要承认,就万事大吉了。”在他家,小偷小摸、不致死的暴力是绿灯。

直到翻到马修介绍母亲,“她是便利和反叛的忠实拥趸,向来不合时宜,也不懂得圆滑,因为这二者都牵扯到他人的批准”,找到一丝源头,爸爸教给他责任与拳头,父母给了他“人性”的自由。人作为动物,本性之中必然隐藏部分动物性,即使文明世界的规则禁止如利维坦般的自由杀戮,秩序约束下的适度混乱必然存在,与之相对应,无死角监控下的平静如水反而会带来压抑。

高中生涯结束,马修顶着“最帅学生”的称号毕业,翻到那张照片,一定可以找到他人生顺风顺水最具有说服力的理由,他实在太帅了,一头金发、充满感染力的笑容、挺拔的身姿,还有他所言能够与大部分相遇之人不多时,便成为朋友的性格,他拥有过于轻易的人生。青春期最大的挫折,被交换去澳大利亚,借宿在古怪的一家人中,“身份认同产生动摇”,很遗憾,这就是本书翻阅到此,目前为止篇幅最长的困难。就像《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朱莉先攻读医学院,再换心理学,最后决定以拍照谋生,男友从阿克赛斯到Elivind,再到孤身一人,满足物质需求上层自我的追寻,本就是无人可解的谜。东亚社会还停留在,与父权割席,与压迫的资本主义精神缠斗,每天仍要上班,做错一个似乎命中注定的选择,就要付出鲜血淋漓的代价,相比而言,太轻盈了,他们的困惑过分轻盈,无法扣动共鸣的扳机,倒会引发一片虚无。
这不是他们的错,反过来,成就阅读本书的意义,不是马修.麦康纳本人书写的目的,却在柳暗花明中给出答案。他出生于工薪阶层,作为一个除开外貌优势,十足的普通人,底层可以不那么沉重,普通人也可以跳出励志的血泪史,仍能收获幸福,参与其中的,不止有幸运,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一定。

他的生命里,一盏盏亮起的绿灯,追寻着灵魂。《杀戮时刻》爆火,被捧到高处,他来到沙漠基督修道院,“需要一次精神的重新校准”;“为下一部电影做出决定的重压在肩,新获得的名气带来的盲目崇拜让我喘不过气,再加上情绪突然变得阴晴不定的母亲”,这时他做了一个春梦,醒来前往南美洲,追寻这个梦。
独处、冥想、离开舒适的环境,需要走一条无人小径,才能侧耳倾听内心微弱的声音,真实的渴望。每个人都该等等灵魂,不怕急,等到想起自己是谁,再上路。神秘莫测的自我,格物致知的不是外面的别人,而是内里的自己。神经元如芽一茬茬地发,等着唯一的那个人静静地收割,没有安宁,就不会在恰到好处的拐角相遇,苏格拉底的连串诘问猫在那里,“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将往何处去”,直面自己,总好过背过身子,耳聋发痒被迫向前走,身子和灵魂相离越远,走得越慢,不要等蜷缩一团,才发现自己伤害自己最深。
“我相信,真理无时无刻不在我们身边。那些无名的天使、蝴蝶和答案永远都在,我们却无法每次都辨识、捕捉、听到、看到或接触它们—因为,我们没能置身于对的位置。”无论是在欧美或东亚,没有人可以逃离追寻自我的神秘学,既然注定不可知,找准罗盘的指针,是第一要务。马修把谜底递给了你。
化身凡.赞,拍完《火龙帝国》,他又做了一个春梦,这一次,他下定决心去非洲。跟着向导走在邦贾加拉的多贡村,他的身份是作家和拳击手,村里的摔角冠军米歇尔下战牒,邀请他比一场,马修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低语“接受挑战,不然你会因为从未体验而后悔一辈子。留下你的气味吧。”他积极应战,即使对手比他健壮得多,胜率渺茫。马修是无限游戏的玩家,如果不是,他怎么会拒绝浪漫喜剧片的邀约,立定心智,去扮演弱者、亡命之徒、艾滋病患者,从“隔靴搔痒”的状态中解脱出来,推动工作走向狂野、刺激、本真的广阔生命,他坦言“我不在乎钱。我要追寻的,是体验。”
普通人不可能脱口而出“我不在乎钱”,但是跳出争取加薪、升值和彼此仇视竞争的有限游戏,想一想被遮蔽的选择,忘记了从本真而来的自由,就像婴儿,世间万物在她眼前都是新造之物,赢得游戏不是目的,玩起来才是一切,谁说成人不能玩,我们玩得是更大的一盘棋,自身作为棋子,棋面上没有规则,创造你自己的规则,第一步是在考量下一步棋的走向时,从增加生命体验出发,而不是光环。
马修的人生十大目标之一,是“成为一位本位主义的功利主义者”,意指“先要打造最好的自己,才能真正利人。”
回到是否有枪手的疑虑,就凭被父亲质问“是否有意偷披萨”,就把他吓得“牛仔裤的裆部渗出了一片二十五美分硬币大小的尿渍”,他一定参与了本书的写作,因为它对于男性自尊而言,实在太糗。
不可否认,上帝与幸运在他的人生里马不停蹄做事工,但是其中一定也有他自己的工作,他的选择,他追寻的另一半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