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内心戏的大师

封神的一本书，必须给10颗星。没什么说的，文风实在太是我的菜了。狠狠爱住。这本书我贴了密密麻麻大几十个标记贴，从来没有一本书能让我贴着么多个。我宣布我入坑陀了，感觉也是一个巨坑。在网上浅查了一下阅读顺序，满艰巨的。

中间几个瞬间恍惚中回到青少年时期废寝忘食看简爱的时代。可能因为题材都是少女（悲惨的）成长+寄养故事，而且都是第一人称夹杂大量内心独白，加上简爱对我影响太深，所以让我联想到了简爱。

买这本纯属是因为没有看过陀的书，又听说他在江湖上的风评，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commit他更长（更痛苦？）的别的几本书。听说这本很短，看封面也挺好看，就买回来了。买之前就知道这本书没有结局，但当时不太担心，想着：“毕竟很多书烂到我也根本不想知道结局”。但还是失算了，这本看到最后还是深深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不过看这意思差了不止40回那么多，应该是还有大半生没有讲。

整本书我喜欢的点大概有这两个：

写痛苦绝望糟心痛的我有爽到。我真的好爱这种风格。怀疑我喜欢黑塞的书可能也是因为他很痛苦，啊我太爱了。
小女孩的心理描写非常好，这个女孩显然不是一般女孩（或者说比较悬浮，但我很爱），因为她的自我觉知超过了很多成年人。她非常清楚现在发生的这些事对自己造成的影响，非常善于剖析自我，了解自己的心理和动机。这个人物很妙，既以小孩视角写出了家庭/父母对一个人的影响，又包含了小孩没有的深刻分析。最后结尾处养父对镜子换脸那一幕估计很多人终生难忘。

比如：

“从这一刻起，我内心开始了对父亲的某种无止境的爱，但那是一种奇妙的爱，好像根本不是小孩子该有的。我想说，这更像是一种出于同情的、母性的’情感，如果这样定义我的爱对一个孩子来说不是有点儿好笑的话。父亲让我觉得总是那样可怜，那样忍受迫害，那样被压制，以至于对我来说，不去神魂颠倒地爱他，不安慰他，不对他亲热，不竭尽全力为他着想，是一件可怕的、不近人情的事情。……也许，是妈妈对我太严厉了，于是我就依恋父亲，就像依恋一个我认为和我一起受苦的人。”
“我已经讲了我从婴孩之梦中第一次觉醒，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动作。我的心从第一个瞬间就受到了伤害，继而以一种难以理解的、令人疲惫的急速开始了我大脑的发育。我已经不能满足于单一的外在印象了。我开始思考、推断、观察，但这种观察的发生早得不自然，以至于我的想象力不能不把一切按自己的方式加以改造，于是我便突然无意间进入了某个特殊的世界。”
“我生活在一个奇怪的家庭里，我的父母完全不像那时候我碰巧遇见过的那些人。“为什么，”我想，“为什么我看其他的人，不知怎么一看就不像我父母那样？为什么我注意到其他人脸上的笑容，为什么我立刻感到惊讶，在我们的角隅里从来都不笑，从来都不高兴？”
有时我们的角隅里几个星期都是死一般的寂静。父亲和母亲会厌倦争吵，而我照旧生活在他们之间，总是沉默，总在思考，总在发愁又总在我的种种梦想中获得什么。望着他们两个，我完全明白了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我明白了他们那种无声的、永恒的敌意，明白了栖身我们角隅的无序生活这全部的痛苦，这全部的乌烟瘴气
我感到，她跟他在一起很难受，可与此同时，她看上去离开他连一分钟都活不下去。
但是，不知为什么，我的内心深深地被这微笑、这傲慢的居高临下、这种他们之间的不平等搅扰了；我沉默着，克制自己，只是勤勉地观察着他们，带着孩童的好奇心，但又怀着过于早熟的严肃思考。

（以下两段有剧透）

这本书分为两大部分，第一部分以涅朵奇卡的继父（一位“落魄”的音乐家）为主要人物，讲了他从发际（其实也并没有发过）到死的一生。早年间受到另一位艺术家的“衣钵”被认为是有才华的人。一位踏实的朋友非常想帮助他。但他一直有不良的生活习惯，多少钱都救济不了他。工作也做不长久。同时ego很大，总觉得自己是绝世天才。总之，这人让我想起美国的那些流浪汉，自己有问题的人，多少救助都救不了他们。

第二部分讲涅朵奇卡父母双亡以后被寄养在别人家里的故事。辗转了两个地方。第一家是公爵，在那里认识了那家的女儿卡佳。和卡佳产生了奇妙的dynamics。两个人几乎是完全相反。我可以理解她们对彼此产生某种程度的好奇，但热恋我是确实没有get到。一个任性、外向、健壮、生活优越，另一个内向、怯懦、不停的哭、生病。第二家是公爵的继女，一位安静敏感的夫人，住所像修道院。一直到最后一页她也还没超过16岁。甚至写到她无意中拿到书房钥匙，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偷偷看了三年的书。试问哪个爱看书的人不懂这种心情。

虽然不是重点，但她最后的这个养母可能是INFP本人（因为我也是）。“她的性格怯懦、软弱。看着她脸上清晰、平静的五官，乍一看不可能认为有什么惊恐会搅扰她正直的心。无法想象她会不喜爱哪个人；同情总是在她心中占上风，甚至克服了纯粹的厌恶，与此同时，她只维持着为数不多的朋友，完全与世隔绝••⋯她生性热情，感受力强，但同时又仿佛害怕自己的感受，仿佛每分钟都在监守着自己的心，不让它失去自制，甚至不可陷于幻想。有时突然间，在最晴朗的时刻，我注意到她的眼里含着泪水，仿佛不经意间对折磨她良知的某件事情的回忆在她内心燃烧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窥探着她的幸福，敌对地搅扰它。而她，似乎越是幸福，越是平静，她生命的时刻越是晴朗，愁苦就越接近，出乎意料的悲伤和眼泪就越可预期：就像她精神崩溃发作。”

看书背面写的review，王小波”终生记住了前半部”。但他得出的结论是“人生不可空过，伙计”。我一开始很诧异这个结论，因为我得出的并不是这个结论。后来想想这个结论也没错，我一开始把他说的“不可空过”理解成了搞事业，但其实不可空过只是不可空过，不一定是搞事业，可以是任何人自己的价值观。比如我现在觉得搞事业是空过，在公园躺尸是没有空过。总之，前半部确实很震撼，我也很非常爱，有那种深深深深痛苦的感觉，痛到爽的程度（？）。后半部也不错，不一样的风格，更像简爱，更让人关心她后面的发展。

继父是一个过于典的男的，把自己的一事无成归结为被妻子耽误了，认为如果没有妻子他早声名鹊起了。“叶菲莫夫和我母亲结婚，也许真是因为她有上千卢布，所以一旦花完，他就两手一抄，仿佛很高兴有了个借口，立即向所有人宣布，婚姻毁了他的才华，说他无法在憋闷的房间里工作，与挨饿的一家人面面相觑，在这儿脑子里生不出歌曲和音乐。最后还说，很明显，他命里已然写着这种不幸。……看来，这个不幸的、毁掉的天才本身正在寻找一个外部机会，可以把所有失败、所有灾难推到上面。”写得我拍案叫“好”。

这个形象塑造得非常成功，虽然很多情节都是重复的，比如一位朋友又给他钱，他又落魄，又又给他钱，他又又落魄（循坏*10086）。但读起来没有重复的疲惫感，反而在这一次次的循环中深深代入了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感觉。“因为就有这样的人物，乐于自认被侮辱和被压迫，大声抱怨或暗中安慰自己，崇拜着自己的不为人知的伟大。”“不过贫穷如今对他来说几乎是一种幸福，因为那是他的借口。他现在可以向所有人保证，妨碍他的只有贫穷，要是他富有，他就有时间，就没有操心事了，别人立刻就会看出他是一个艺术家。”

无关紧要的碎碎念：最近半年看了一些极好和极差的书，忽上忽下令人不适。人跟人的差距比人跟猪还大。让人不禁感叹：有的作家缺了ta就是人类的损失。天生就是吃这碗饭。能让我读到是我的荣幸。有的作家为什么要写书浪费大家的时间还让人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