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漫才家、作家又吉直树在获得芥川奖的自传性小说《火花》里面说:“东京是一座温柔的城市。”又在另一部随笔集《东京百景》中写道:“在东京的遭遇是残酷的,无止境的残酷,但同时也是欢乐的,偶尔也很温柔”
东京的残酷,无疑在于其高昂的生活成本和狭小的生活空间;东京的温柔,则渗透在大城市才有的衣食住行上的便利和文化精神生活上的丰富。只不过,当无数人“不请自来”之后,他们在这座城市究竟是找到了“生活”,还是只是“活着”?
“我想若无其事地过日子,但实际上,是羞羞答答地活着。”又吉直树的这句话,正描述了其中的微妙。
所以,自认为“Like a Rolling Stone”的吉井忍,在多年后决定回到东京定居时,会被房屋中介大姐说上一句“女性在东京一个人生活还是有点辛苦的啊”。
“活着”,无非是满足衣食住行的需要;“生活”,则必然要建立更多的和人之间、和身处的城市之间的联系。而对“离开日本二十多年后回到祖国的四十多岁的单身女性”吉井忍来说,“如何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和存在意义”,比起移居东京的日本本国人来说,更多了另一种别样的“生活在别处”的难度。
其实重新开始,对吉井忍来说并不新鲜也不难。在《东京八平米》中,她说单是搬家的次数就至少在三十次以上,足迹更是遍布日本、欧洲、中国、东南亚等地。遇到的困难,无非也就是自嘲式的“滚石上不生苔藓,搬家多不能聚财”。真正需要时间去适应的,反而是与似乎生疏的同胞之间,与不断消逝的、她习惯的那个日本之间的关系。
于是,对搬进四畳半大小房间的吉井忍,好心的房东老阿姨会说“你要好好努力呀,你可不是住在这种地方的人哪”;而她自己,会在钱汤偷偷看着可能从小就在这里泡汤一辈子的老人们的举止,重新学习日本式的礼仪;会在投币洗衣房聆听七十多岁还在辛苦打工的阿姨谈论大学生和大学教授的“aura”(气质);会在通宵电影院和那些“不容易融入主流社会的人”一起,安心欣赏“二立本”电影连映,了解什么才是社会人们共有的喜怒哀乐;又在九十多岁的喫茶店Mako老板娘身上,学到了关于婚姻的终极经验:“结婚对女性来说可能是一种资格或执照,获取过一回就满意了”,毕竟,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生活的痕迹,何必再要去奢求什么呢?
特别喜欢《早上八点关门的喫茶店》这篇。老板大泽先生开办的喫茶店“金星堂”坐落在东京最出名的宿街——也就是短工工人聚集处——浅草南千住站附近。善良的老板因为打短工的体力工作者需求,把开店的时间提前到了凌晨三点一刻,方便工人们能吃饱早餐喝足咖啡,及时前往工作地工作。又因为偶遇几位女性超市店员在街边站着抽烟,大泽先生主动邀请她们到自己的店里来抽烟,而且不收任何费用。以及为普通客人特意制作冰咖啡,并送到因病住院的客人床头,以了却他喝一杯大泽先生亲手制作的冰咖啡的心愿。
只论善良,对世界上的很多人来说并不难做到。吉井忍却在大泽先生身上看到了一种久经生活淬炼才形成的让人欣赏的思考、行为方式:现实,又有效率,既不会欠下很多的人情,又不会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压力。这样的境界,说起来容易,要达到却真的很难。
有时候,能让人与人之间建立起联系的事情本身很小,却就像《错过终电的夜晚》最后所说,“虽然杯水车薪,但总好过袖手旁观,这也是一种成为当地人的方式”。
与吉井忍差不多年纪的日本作家青山七惠在她的成名作《窗灯》的结尾有一句话:
“大家都一动不动的。突然间一动起来,突然间就像个人了。”
为什么人一动起来,就像个人了呢?其实答案很简单:如果世界是一条河,那么只有动起来的人,才能在每一个弯角感受到空间的变换,在每一段河岸看到时间带给世界的变化。
在当下的日本,这种变化可能更体现在因为老龄少子化而产生的“人气”的消退。最明显的,是吉井忍描述的那些有趣、个性十足的人,他们要么年事已高(《去筑地鱼市喝咖啡》里Mako的老板娘,《早上八点关门的喫茶店》老板大泽先生,《早上八点关门的喫茶店》里在大学打工的阿姨年龄都在七、八十岁上下甚至更高),要么并非日本本国人(《老板娘来份肉荞麦》的老板娘来自中国,而且年龄也已经将近五十岁),或者从事着一项可能在几年或者一、二十年内面临消亡危险的行业。
《泡在市井东京》里写道,根据2019年的统计,东京的钱汤数量是520家,全年有2340万人次使用,每家钱汤每天平均有144人次去泡澡。相对于其人口数(2022年4月,东京都人口数达1399万,首都圈的人口数3800万,数据来自维基百科),2340万人次的比率似乎并不低,但相比于十五年前,东京的钱汤数量已经减少了一半。除了人口减少,近三年的新冠疫情影响,高昂的运营成本也给运营者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在漫画家丰田彻也的作品《暗流》中,女主人公关口叶惠继承父亲澡堂的决定,就被周围人视为异类。还有为钱汤画装饰壁画的画家,全日本只剩下三位,这一行业的萧条现状可想而知。
更不用说在她徜徉于东京大街小巷时观察到的旧日东京风情的褪色:
原本下町生活气息风情浓厚的谷根千,在观光化的过程中失去了生活基础设施,原本为居民生活开设的八百屋(蔬果店)、鲜鱼店、五金店被咖啡馆、时尚杂货店、小画廊取代,以及已经消失的、曾经极有名气的独立书店往来堂(《东京寻房记》)。
而在最后一个故事《城市里玩游戏的人》里,教吉井忍三味线的老师,在彻底退休后想把一些乐器卖掉,结果当初一百六十万买下的古筝,现在只能卖到四十万。如果不是克制住自己“乘人之危”心态,大概吉井忍真的会忍不住“抄底”入手吧。
只不过,当在东京八平米小世界生活的日子步入第五年,“克己”已经成了吉井忍与东京重新建立联系的起点。没有冰箱,OK啊,就按照每日实际需要购买储备食物;没有洗澡间,那至少目前居所周围还有好几家钱汤依然营业;筑地鱼市满足世界市场的“场内”搬迁了,能让美食爱好者满足的各种“场外”小铺依然开放兴旺……
于是,身处四叠半(八平米的)小屋中,吉井忍却能写出“你的小不是问题,因为外面的世界足够大”,并将“八平米的小”与“外面世界的大”变得合理化:如果不是在八平米生活,她自己也不会想到能有机会前往遥远的海参崴寻找照片上那辽阔的雪原风景呀。
“木门上层层叠叠的展览信息海报后来变得太厚,有一天终于扛不住重力作用脱落下来。”
五年八平米的生活,最终实体化成那厚厚一叠的海报,当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最终落下时,何尝不是在呼唤一个新的人生起点呢?
“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幸福和悲伤、福与祸,它们相互依存,也可以相互转化。”人需要做的,是不要让自己的生活,被某一样东西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