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黑塞:
您最近应该睡得很好吧(笑),眼睛终于不用疼痛了。睡在无际的黑暗与平静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我很想知道,但是我还有其他事情等着我去做,我最终会加入您的,就像您在信中给您大儿子说的,“死亡和安静会到来,这是肯定的。然而在此之前,我们要玩游戏,我们要尽可能地努力尝试。”
最近在重读《荒原狼》,也经常想到您,想到您的挣扎,当然还有悉达多的挣扎,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的挣扎,您笔下所有试图赋予自己存在之意义的人的挣扎,可能也因为最近我也处在挣扎之中吧。每个时代的疼痛从外面看上去都是不一样的,您的时代,是武器与软弱的时代,人们因为自己的软弱拿起武器,又因为自己的软弱屈从于武器,但是您不屈的路,您复杂的抗争,像无尽隧道尽头的那一束光,让我们在自己的隧道里不至于太孤单。
现如今,“武器”的模样改变了,可是人们依旧软弱,我理解他们,因为我也一样,这是我们的时代,也是我们的挣扎与路。今天,在这个世界的大部分地方,没有了枪林弹雨和逃亡,人们的问题变得更个体化,可是我感知到的分裂却似乎没有变少。媒体让我们党同伐异彼此作对,自媒体让我们沉溺于比较之中,逃避自我,在没有战争的地方,同情心也未曾变多。还因为无边无际的欲望,很多人获得幸福的方式是使其他人变得不幸,而这种幸福是真实的吗?我深深地怀疑,始终觉得他们其实同时也是在伤害自己。
虽然这也许都只是您眼中“市民生活”的问题,可是人们也为此抑郁、自杀,我们今天的战争也许不再涉及到高尚与正义这些早已作古,变成“道貌岸然”的词语,但是我仍然看到很多人在毁灭他人和自毁,我似乎又能理解他们,因为我也和他们一样,还是依旧自私自利、缺乏耐心,用ego在生活。
不知道您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时代也是有进步的?
但我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个问题根本就不重要,虽然每个时代的疼痛从外面看上去都是不一样的,但是内核好像又一直没有改变过,无论在什么样的时代里,最重要的问题都仅仅是,我们有没有像你笔下那些不断拷问自己的人们,哈里、悉达多、纳尔齐斯们那样,直面自己,回答命运为我们提出的问题。
我相信,人如何处理这些痛苦,就如何活着。
最近我失去了所爱之人,这段感情结束之时,背叛之感使我愤怒、受伤,可有一个我还仍然爱着她。在之后的很多天里,我都能深刻的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多面性,我身上的荒原狼带着仇恨舔舐伤口,赫尔米娜感受到孤独尖叫着让我去找回她,纳尔齐斯发出理性的劝诫让我不要陷入感性,歌尔德蒙追问着我,在关系最后的争吵里,是否没有真正用到自己的感性和温柔去接住对方,克乃西特温柔地让我理解对方也理解自己,而悉达多只是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昨天夜里我又梦到了那个人,在这个模糊的梦中,我来到了她的家中,她似乎不在此处,我与她的父母很熟悉地交谈起来,而在梦的最后,她才突然出现,形销骨立,似乎是带着犹豫,从房间走了出来,我惊讶又充满怜爱地看着她,几乎抑制不住的要哭出来。回想起来,梦里的我是如此的笃定,她的形销骨立,是因为分手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而她一直在等待着我,我一无所知。
当我站起来颤抖着即将拥抱到她的那一刻,当我无以言喻的甜蜜即将来临的时候,我却突然醒来了。
像是在旁目睹一切的atman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一言不发的提醒着我,我梦里的那个人并不是她,形销骨立的人原来是我的某一部分,是我的欲望,我的永恒缺失化妆成了她的样子。梦以逃避和徒劳的方式想要补完我的永恒缺失。醒来那一刻,与千百次关于软弱和欲望的梦醒来之后,那种揪心与失落的感觉不一样,我的某部分好像真的看清楚了那种逃避和徒劳。
需要抱住的,不再是那个幻象,而是梦里那个迷茫哭泣着的我自己。于是在我的脑中,有一个人伸出了手,他也有着我的面庞,我听到伸出手的人似乎在说:“你迷路了,但你也到家了,我一直在这里”,这一刻,我同时感受到了两种似乎是相斥的能量,“接受”和“力量”。
我视这一刻为我生命中重要的一刻,我认识到我必将永远身处于永恒缺乏之中的事实,这种认识同时并未击垮我,让我沉溺于缺乏及这种缺乏的必然性之中,反而给我以澄明的力量,使我能够继续向前。我知道,“我失去“归宿”的现实,才是我的归宿。”
这样,我的问题就从:我的归宿在哪里?变成了:我要如何在现实中面对永恒地“失去”?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来说好像是显而易见的,我能做的仅仅是磨炼自己想要追求的品格,我自定义的“正直”、“真诚”和“勇敢”,去面对这种缺乏。我发誓我将在软弱中追求勇气,在自私中追求利他,在分裂之中追求完整,就在这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
希望我一肚子的牢骚和带着刻奇的领悟没有打扰到您的安静,也不知道您会不会为我骄傲,一点点就好。
希望您休息的好。
您忠诚感恩的Bri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