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尤加利树的呼吸 2024-01-27 01:01:01

从我们正确的地方,开不出春天的花朵

今天,为什么我们要读诗?在我看来,诗歌就像一个高度凝练的寓言,超越时间和空间,把我们带入特定的场景,或者使我们将自己的心灵安放进这个场景,填充自身的经验而产生共鸣。阿米亥也是这样进行创作的,“ 我总是有意识要把我的语言打开——在一个它准备被打开的历史时刻——深入其巨大的表现潜力中去。 …… 我通常在刚开始写一首诗时就感觉到了它将有的形状、形式——甚至先于找到意象或特定的词语。我几乎是视觉地感到形式,就好像一尊雕塑——我能摸到它。然后我在形式中填入我的题材——出自我的题材的整个世界。 ”

在所有创作形式里,诗歌是最具想象力的,它的创新关乎语言的本质,传递内心的激荡情绪,给人以新的灵感和体验。任何正常的、符合常理逻辑的描述都不能激起我们内心的涟漪,正如《我们正确的地方》这首诗所写,庸常的坚硬规则已饱受冲击,诗歌会从一些语言的缝隙中开出花朵,为我们的心灵松松土,震撼的次数多了,矗立的大厦也可能崩塌、瓦解,再进行重建。

从我们正确的地方

开不出

春天的花朵。

我们正确的地方

像庭院,

坚硬、饱受践踏

而怀疑和爱

掘开这世界

像鼹鼠、犁铧。

或许听得到一阵窃窃私语

在废弃的房屋

曾经矗立的地方。

本想结合阿米亥的生平梳理诗选主题,但发现这并不是简单的时间对应关系,于是打算从几个比较明显的主题聊聊印象比较深刻的诗歌。

一、战争与信仰

阿米亥一九二四年出生于德国, 继承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余波,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成年,战争是他诗歌里非常重要的主题,而他又成长在犹太的宗教环境中, 他认为,宗教让想象成为可能,宗教世界不是逻辑的世界,它是一个幻想出来的世界,跟儿童故事或童话很接近。 因此,宗教又赋予了他的诗歌一些童话色彩,他经常使用圣经故事中的人物作为意象。

约书亚的军队攀爬了一整夜

好准时赶到杀戮之地

大地的深处,是死者的纬线和织物。

我想要死在自己的床上。

——《我想要死在自己的床上》

战争是成人的游戏,与儿童的对比是强烈的,更加凸显孩子的天真与战争的残酷。

上帝怜悯幼儿园的孩子们。

他不大怜悯上学的孩子。

对于成年人,则毫无怜悯,

对他们听之任之,

有时候,他们得在燃烧的沙土上

匍匐着爬向

急救站

浑身是血

——《上帝怜悯幼儿园的孩子们 》

在战争中,士兵与玩偶的对比愈发鲜明,人只能在睡梦中重回童年,在浪漫的梦中回忆过去,创造梦想。

在奔赴前线的路上,我们睡在一个幼儿园,

我把一只毛茸茸的泰迪熊枕在脑袋下面,

陀螺、洋娃娃和小号

而非天使

纷纷落在我疲惫的脸上。

我的脚上穿着沉重的靴子,

踢翻了一座色彩鲜艳的积木塔

它们堆在一起,

每一块都比下面的一块小。

我的脑海里,是一堆大大小小混乱的记忆,

从这混乱中,记忆创造出梦想。

——《关于第一次战役的两首诗》

二、时间与空间

对阿米亥来说,写作中最重要的维度是时间。 “ 我可以拾起我生命中的任何一点,就能从身体上立刻抵达那里,但只是在情感的意义上。我很容易地就走捷径,回到我的童年、青少年、我经历的几次战争。这实际上是一种很犹太的时间感,来自《塔木德》,其中有句话说,《圣经》中没有迟早的东西,这也就是说,任何东西——所有事件——都是现在,过去和未来都在现在汇集,特别是在语言中汇集。”把过去和未来带入现在,诗歌的时间维度便一下子广阔起来,就像我在读到下面这首诗时,一种巨大的空灵感击中了我,过去的空隙、未来的灵魂汇聚于此刻,平原和沙漠赋予了巨大的空间感,仿佛置身渺茫宇宙。

从时间间隔里的所有空间,

从士兵队列中的所有空隙,

从墙上的裂缝,

从我们不曾关紧的门,

从我们没有握紧的手,

从身体和身体之间的距离

当我们未曾彼此靠近时——

巨大无垠的广阔就会叠加起来,

平原,沙漠,

那里,我们的灵魂将在死后无所希冀地行走。

——《从时间间隔里的所有空间》

三、家庭与情爱

父母和女人经常出现在他的诗歌中,如果说战争是一个民族的历史,那么家庭则是他世世代代的个人史,比如《我之前的世世代代》,“我的名字就是我的捐赠者的名字。这是一桩可观的义务。”一个人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是世代的传承,因此个人的意志“浑身上下打满补丁”,让自己的行为符合命运的轨迹,这是枷锁,也是义务。

每当我在外面玩耍

母亲就总会喊我回家。有一次她打电话给我,

而几年后,我才回家,

并非出于贪玩。

而今,当我坐在她的面前,

她就像哑默的石头。

——《陪伴母亲》

一个小小的场景,却体现了几十年的时间跨度,从童年到中年,我已长大,母亲已衰老,寥寥几笔却生动传神。

我的父亲,我的王,无缘无故的恨,

使我的容颜肖似这废弃之地的面孔。

岁月使我化身一名痛苦的品尝者。

就像一名品酒师,我分得清

那形形色色的沉默,

洞悉什么是哀莫大于心死,何人如此。

——《我的父亲,我的王》

母亲的场景小而温馨,父亲的场景则相对坚硬冰冷,关乎权力与意志,子与父之间的传承与抗争。

爱情似乎把我,一面咸涩的大海,

化作秋天第一场甜美的雨滴。

当我坠落时,我被慢慢地带到你的身边。带我进去吧。

没有天使前来搭救我们。

因为我们在一起。全都形单影只。

——《我们俩在一起,全都形单影只》

他的诗中还有很多关于女人和情欲的描写,以至于有人会给他贴上“爱情诗人”的标签,而他并不喜欢这个归类方式,他认为,“ 我的诗中有一种强烈的“他人”感…… 一种对他人,常常是对另一个人,一个女人的意识,使我得以用另外的、不同的方式——别的感知、观看的触角——了解现实。像这样,我也就看到和感到得更多。 ” 女性的观察视角使得诗歌变得柔软、湿润, 女性身体指向生命本原,囿于传统宗教的束缚, 却又时时渴望精神与肉体、灵与肉的结合。

四、历史与当下

阿米亥诗里的历史离我们如此遥远,当下的年轻人如何与诗歌产生连结?我的经验是,遇到无法理解的可以跳过,遇到可以共鸣的细细品尝,待生命经验丰富后再阅读又是另一番体验。他的诗里不仅有沉重的历史,也有广阔的自然和豁达的人生,送你这首诗,愿你我都能在岁月长河洗礼中不悔走这一遭。

我受邀去生活。不过

我目睹我的主人,露出疲倦和不耐烦的神情。

树摇摇摆摆,云日益陷入

沉默。群山从一个地方

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天空开裂。

夜里,风心神不安地绕着

东西打转,尘烟,人群,灯光。

我在上帝的贵宾簿上

签上名字:我存在过,我苟延残喘过,

岁月美好,我享受过,我内疚过,我背叛过,

我对这个世界的接待工作

印象深刻。

——《我受邀去生活》

注: 文中访谈引用均出自 阿米亥《巴黎评论》诗艺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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