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中午的空档迅速读完了余华的最新小说《第七天》。
《第七天》在某种程度上是《十个词汇里的中国》的延续，当下中国、时下新闻里的热点都成为了余华作品里的佐料。QQ空间、夏普、IPHONE都是“免费”（我并不确定）的植入广告，卖肾买苹果、暴力拆迁、时速车祸、杀警察等现实里确凿发生过的都成为了小说里一起起的事件被拿来用新闻体的语言重复描述着，富官二代为富不仁，阶层两级分化的痛感时常出现，但源于新闻却毫不超脱，充满了刻板论调，缺乏“陌生化”的阅读体验，成为小说里的败笔。作家介入现实是表达一种，但如何选摘、如何加工却是考验功力的技术活，是否照搬新闻表达、如何深入挖掘前因后果、如何利用事件穿针引线整部小说、如何表达作家的立场，这方面《第七天》的表现可以说是欠缺的。作家也许不需要掌握系统的政治谱系，但至少要有抵触现实根基的天赋。而《第七天》，也许是一部弱势群体不会去读，普通读者看过即忘，被嘲笑的官员嘲笑着作者“too simple，too naive”就扔进垃圾桶的畅销书。
在《第七天》里，余华放弃了以往驾轻就熟的南方写作，也摒弃了经验的提炼，他像是在进行一场与过去隔绝的无根写作。这是一个创作者应该有的姿态。而笔下走过的每一个人物就像我们在新闻里看到的人物一样，没有生活的经历和细节，没有冰山一角下的十分之九，只有历史的事件，成了一个个的符号。这种完全贴着现实的写作让我感觉在进行一次异次元的旅程，不需要代入，不需要思考，只用把一句句话读完，然后继续再一句，最后全书完。书成了半成品，而作家和读者之间似乎缺乏了沟通的纽带。中国的现实如此复杂，甚至充满荒诞色彩，我们也曾经戏谑地以为，不需要创作，只需要你记录下当下的中国现实，你就是一个了不起的讲故事的人。就像之前贾樟柯凭《天注定》在戛纳得奖一样。但事实果真如此吗？小说终究是细节的艺术。每一个因缘际会走到一个集合里的人，我们应该有共识，每一个个体都具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力量。但《第七天》里看不到。虽然名为《第七天》，也讲了在七天跨度时间里的连绵延续的事件，但里面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像是走过场，没有珍珠串线式的表达，明暗都没有，A和B，B和C似乎毫无关联，除了他们之间的相遇。长篇小说是需要一口气的，短篇拼盘的则还是短篇。而充斥全书的无聊的对话更像是韩寒或者李承鹏惯用的文字游戏，充满了浮浅的语焉不详的争辩，却缺乏明确的意义指向。甚至每一次妄图展现作家职业素质的用词水平，如“孑孓而行”“您们”，反倒是炫技不成反类犬。一个好的作家，一个成熟的作家，就像一个君主，拥有了话语权也拥有了迷惑众生的特权。但越是如此，越是要自觉。前作《十个词汇里的中国》是一本连标题都起错了的书，词汇指的是词语的总和，是一个概称，它的准确说法应该是十个词里的中国。很不幸，余华又滑铁卢了。
但余华是真诚的。他没有固步自封原先的题材，没有轮番轰炸他得心应手的叙事技巧，他一直面向行走着的现实，并试图用自己锋利的刀刻画它。也许是他的野心太大了，也许是他近年的生活太平静了，他逐渐失去了一种以已出发，折射他人的魅力。他成了典型的当代艺术家，主题先行，观念先锋，却不知道第一笔该从何落起。但为文也罢，做艺术也罢，都没有约定俗成的黄金时期，50,60岁也绝对有可能成为一个作家的最高峰。所以不要急吧，余华仍旧有可能有机会创造他最好的小说。也许他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