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鸿渐 2025-01-20 11:29:12

信息时代的游击战或海盗:弱影像与偶然遭遇的唯物主义

这时你要出游,背一把合用的船桨,

直到你找到这样的部族,那里的人们

未见过大海,不知道食用搀盐的食物,

也从未见过涂抹了枣红颜色的船只

和合用的船桨,那是船只飞行的翅膀。(Odyssey 11.121-125)

黑特·史德耶尔(Hito Steyerl)为弱影像(Poor Image)给出如下定义:“弱影像是影像的幽灵,是预览和缩略图,是一个出格的观念、一种免费分发的流动性图像……弱影像是一块碎片或一个裂隙……是仰赖表象的阶级社会中落魄的无产阶级……它将质量转化为可获得性,将展示价值转化为崇拜价值,将电影转化为剪辑片段,将沉思转化为涣散的注意力……弱影像是当代的屏幕上的受苦者(Wretched of the Screen),是音像制品的残渣,是冲上数字经济海岸的垃圾。其存在证明了影像剧烈的错位、转移和置换。”(Steyerl,2024)

弱影像以全球化与视听资本主义——同时以二者的消极对应物——为基础。视听的管控有两种基本形式,也即工程型与恋物癖型。资本主义对视听的典型管控依赖于恋物癖机制,指向一种碎片化但确切的占有——从过去的专辑、录像带、精装书,到今日偶像小卡的产业浪潮。作为这种机制在网络时代的对应物,某种并非有体物,但确实植入了价值机制的产品出现,电子专辑、会员电影。除了准入资格外,这些产品往往以更高的分辨率、更高的音质来自我标榜。这就是这个人造的视听世界的“真实性”——“真实性”就是资本。

据此,我们不难在周身世界找到弱影像这个概念的对应物:短视频平台上的电影解说、枪版电影、平台监管漏洞中上传的影片、字幕组作品(往往带着各种赌场的广告)、群聊中流传的模糊的片段等等。在分辨率为王的世界中,弱影像是垃圾,而弱影像的这种地位是否弱影像的观看者的现实处境的对应物?我们绝不能忽略另一种弱影像的“主体”:即选择以弱影像的面目现身的“反叛者”。弱影像是“过剩”,但这种“过剩”是东正教而非基督教的“过剩”,前者是不能被“代表”的信念救赎的,因为前者是疯狂而无所顾忌的。

我在另一篇探索性的短文中写到:犹太—基督教的奥秘是,救了一个人(包括自己),视同救了整个世界,而东正教的奥秘是,为了救一个人,必须先救整个世界。对前面二者,一与全的关系通过牧人(Shepherd)与奥秘之体的神学——代表学说的对应物——得以达成和谐,但对后者,一与全是绝对不可能和谐的,一个孩子的眼泪,一个宁要面包而不是天国的穷人的哀告,一个不能复活的死魂灵,都足以让钻石般闪耀的幸福的天国崩塌。弱影像的反叛就是这种不可收回的反叛,要轻蔑,要嘲笑,要残酷,要做永远的不合群者。

视听体验建立起了真实性的天国与对应的剥削体制,许多实验性电影被驱赶到博物馆与资料馆的灰暗中,但正是这种驱赶允诺了话语的多义性,这些多少带着“为艺术而艺术”的气息的电影自此成为一场盛大的Exodus的角色,但路途的终点不是流着奶与蜜之地,而是“黑甜乡”——苦难的黑色与黎明的血色晕染的一片混沌。它们只是因为院线原因被抛入了博物馆,但在别有用心的眼睛看来,这无疑是一场政治迫害,是天上三分之一星星的坠落,这些由上好的团队用昂贵的胶卷精心制作的电影终于成为“弱影像”大军的一分子。

因此,史德耶尔的判断十分准确,弱影像的存在意义的的确确是将“展示价值”转化为“崇拜价值”,为了废黜分辨率的神圣性,弱影像倾其所能。过去,弱影像曾是影像可悲的替代物与影像世界的被剥削者,弱影像无法提供恋物癖价值,亦不能提供这价值在影像世界的对应物,弱影像是弱者抱团取暖的中介点;现在,弱影像反而变成了更真实的东西,通过人们对视听管控的自然的反叛,讨好那些急于自我标榜的心灵,弱影像许诺了在视听真实性之上的价值——通过弱影像,我们揭开世界的面纱,背后是弱影像式的虚影的荒漠。

恋物癖的准强制崇拜由此扭转,一种强烈的对废墟的情绪萌发了。弱影像的观众变成了索福克勒斯笔下的奥德修斯,宣布:“我们是暗淡的空壳,无足轻重的虚影。”或是克利画中的天使,在人们看到历史的地方,天使只能看到废墟与灾难,而一股名为进步的风暴将永远阻止我们修复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没有与过去绑定的赎救,弱影像的观众因此是人类过去的哀悼者,而非拯救者。神圣的信念不久便成为无可挽回的废墟,因此,弱影像的教导是,拯救是不能拖延的,拯救必然是当下的,弥赛亚随时可能走进我们的时间。

某种程度上,弱影像便是救赎的一种形式。我们从真实性荒漠中发现了弱影像,同时,弱影像向我们许诺了仍然保有的心智。不经反思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不经反思的生活也是不可能过的,“寻找反思”作为和“反思”同等的负担存在着。弱影像恰到好处的出场的确安抚了我们的心灵——精神还活着,我们内心的fides[信仰]还没有因为重复不断的confessio[认信]消灭。弱影像亦可说是鲁迅所谓“黑暗的闸门”,那些怪力乱神的传奇故事,虽为圣人与大人不耻,却成为常人的安慰。瞿秋白笔下的“黑甜乡”,不正如此么?

然而不要忘记,《等待戈多》得到了盛大欢迎,附庸风雅的市民们执拗地回到剧场中,坚持要消化这部戏剧。市民,布尔乔亚,中产——无论怎么称呼——有种颠扑不破的人格。除了批评“权力”以外,他们最喜欢的事情便是自我批评,批评自己这个群体中的其他人,乃至直接审判不同时期的自己。这种自我批评便是变相的自我标榜,要知道,人是善妒的,出于社交礼仪的考虑,自我标榜必须以自我批评的面目出现。弱影像无疑是个很好的工具,从分辨率的战场退出,趁别人还未反应过来,抓住弱影像这根从天上垂下来的蛛丝。

就像围绕但丁那句名言的许多逸事一样,这根蛛丝上马上就会爬满许多人,直到所有人一起掉回地狱中。悲悯与灵感马上就会被竞争心取代,弱影像难攀上的沙丘不久将站满人。这时,弱影像与影像通过一个新的标准同台竞技,不是分辨率,不是音质,而是所谓的反射与揭露,也就是“真实性”换了名头的说法。这便将严格意义上的弱影像完全毁掉了,强行赋予某种“无用中有大用”的价值,不过是对弱影像的重新殖民。这是市民阶层征服世界的力量的又一次展示,弱影像必须被符号化、政治化、语境化,以成为可操纵的东西。

在今天,弱影像的实际性质不再是海盗行为,不再是偶然的遭遇,而是游击战,其已被赋予精神上的对应物与必然使命。市民阶级一脸正经地讨论无地性(groundlessness),或是“无家可归的超验精神”,对“过剩”的偏爱其实很有趣,因为有许多人还不知道自己属于这个世界上取得最后的胜利的群体,还想和自己庆祝胜利的同伴保持着高贵的距离,可他们哪也去不了,他们被他们的同伴包围了,他们想爬到弱影像的断壁残垣搭起的通天高塔上,跳向天堂,可身旁的声音告诉他们说——此处就是罗陀斯,就在这里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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