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百年孤读 2025-03-20 08:10:01

值得读者等待的等待

马尔克斯说《百年孤独在》问世之前,已经被这本上校超过了。虽然读完此书,尚没有《百年孤独》带来的直击人心的震撼,但《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确实也够精彩,毕竟它才薄薄96页,却写了很多,足以证明它是值得读者等待的等待。
首先,故事是关于等待与苦熬,讲了一个退伍上校经年累月地等待政府发布法令允诺的退伍金,在经济拮据(这种在经济拮据中持续无望的等待,就像总也下不完的冷雨)中日复一日地苦熬。这个整日为生计而备受煎熬的过程,是从混着铁锈的咖啡末开始,接着是接二连三地想着把家里所剩无几的财产(帮他们撑了一年的缝纫机,老钟,墙上的画)拿出去典当,然后是被迫琢磨着是否要把死去儿子留下的斗鸡卖掉,最后是小说结尾上校在妻子不依不饶的逼问中,负气丢出一句“吃屎”,至此从头到尾,日子是越过越糟,每况愈下。而在他无奈的等待中,她的妻子唯一能做的,只是一边在哨音似的哮喘声中用五颜六色的碎布拼成衣服上的完美补丁,一边抱怨着“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在马尔克斯的笔下,等待是上校在心理上为自己蒙了一块黑布,可以让自己看不清近在眼前的走投无路的生活。
其次,故事是关于友谊只是埋在地下的狗屎,只有真金白银才会发光。故事里,上校和唐萨瓦斯在为共同的政治信仰并肩作战的日子里培植起了友谊,并且相信对方是躲过了政治迫害的幸存者。面对无法支撑的贫困生活,正是唐萨瓦斯的暗示让上校起了把斗鸡卖掉的念头。但是当上校真地下了决心,要把斗鸡以合理价格转手给唐萨瓦斯的时候,后者却以治安状况不佳为借口,把原先许诺的价格大幅度地砍掉。天真的上校直到医生的一番提醒,才意识到唐萨瓦斯不过是想从低价收购,高价卖出中赚取暴利,一如他曾经貌似被迫地与镇长签订爱国条约,只为能用半价买下那些被权力赶走的同党们的不动产。冷酷现实教育上校明白什么叫“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然后,故事是关于一个人如何保护自己的骄傲与自尊(就像那只自己不吃,也得好好喂食的斗鸡)。面对困难的日子,上校一天天坚持等待,在固定时间出现在固定地点守候运送邮件的船只,驻足邮局耐着性子看邮局局长磨磨蹭蹭地分拣完所有信件。一个人如此持久地等待,是因为他想要等来的已不是她妻子眼中单纯的购买力,而是一种表明自己过去参与爱国活动的荣誉与价值的证明材料,是认为付出应有对等的回报是这个世界一种理所当然的公义,是相信退伍金是国家对投入热情与生命的忠诚个体予以承认并给予公正待遇的方式,因此等待这件事本身即是价值。正因为如此,当上校为生活所迫,在与唐萨瓦斯艰难而又痛苦地履行斗鸡交易时,后者唯利是图的真实意图,让他看到的不是400比索(相对于原先暗示的900比索)也是一笔能解决现实生活问题的不小巨款,而是一个人的尊严和骄傲在拜金的谎言刺伤下遭受的伤害。所以,上校的可怜,是一个小人物把权力看成是社会道义和民众福利的守护者之悲哀,是把一个与冷酷无情的现实世界格格不入的太虚幻境,当作可以阻击缺吃少穿的人生问题的真实支撑物的理想者之悲哀,是无法调和个体精神尊严与物质世界矛盾的人之悲哀,是庞大的物质世界和社会秩序真实运作规则严厉击垮不愿服输(斗鸡,等待可以看作是对不屈,战斗的一种隐喻)但却无比渺小的个人意志之悲哀。
最后,是小镇可以无限放大至总体社会的生活和政治环境(正是这一点让本书和《恶时辰》,《枯枝败叶》一起具有了三部曲意味)。一方面,以安赫尔神父为代表,通过用教堂钟声鉴定电影好坏的方式,在小镇的娱乐生活中严格地执行着道德铁律;另一方面,宵禁令和在地下秘密传播的抵抗运动传单,则是让上校离落实希望越发遥远的政治离心力,两者叠加在小镇上空,形成一股压抑巨大的凝滞气体,令自由,理想,公正和快乐皆不可流动,并在不动中转入慢性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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