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断舍离之后人才能见自己。很多时候这种断舍离只有一小半是自己主动选择,一大半是时势所趋。比如选择离开北京、回到日本。比如兜兜转转人生的三十多个房间——有大有小、有精装有毛坯、分散欧亚大陆两端、几乎绕太平洋一圈——如今选择东京的八平米空间安放身体和灵魂。每一个房间都是寄居蟹的一个壳,常换常新,像镜子一样反射出一个特定时段的自己——老家房间里作为少女的自己、求学的自己、工作的自己、打工换宿的自己、恋爱结婚的自己、离婚的自己、因为不想闷在日本炎热的夏天里而漂流到海参崴的自己。
一路漂流,其实都有得选。境遇越跌宕起伏,就像海浪冲刷寄居蟹身上的泥巴,你就越明白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我“原来是宁可选择需要去钱汤洗澡、没有冰箱、只能在冬天买容易坏掉的食物的生活方式,也不远让高额的交通费生疏了和朋友、展览和live的人;是不愿意再去担心错过终电而有家难回的人;是人生苦短、不再愿意让虚名背后的价签缚住了手脚的人;是选择在“不是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住的地方”落脚、关心自己的脚趾的疼痛多于高跟鞋所满足的他人凝视的人;是已经无法忍受男性冒犯的凝视、已经有勇气追上去大叫“你看什么看!”的撕去了伪装的人。
把居住空间断舍离为八平米,身而为人背负的来自他人的期待也片片掉落,里面露出的自我并没有像漫画里画的那样发出夺目的光芒——那个自我仍旧是灰暗的、褶皱的、带着潮气的,但却是真实的、是自己一点点选择出来打磨出来的、是不需要逢迎他人或被他人逢迎的。社会时钟和普世价值所定义的“成功”的生活、人活到四十岁“应该”拥有的生活,都在八平米之外逡巡,“我”甚至不讨厌它们,只是像看见早就不爱了也不恨了的前任一样、像看见流浪的小动物一样,摸摸它们的头说:“你好啊,我也过得很好”。
《东京八平米》可能是我第一次真心喜欢上吉井忍。之前读她的书和专栏,总觉得有一种疏离,好像只是在客气地共享一些信息,好像公众场合里碰到的礼貌的服务生,真心所想都放到了一边、你没有打算跟我交心,我也不必和你共情,脸庞笑着眼睛却冰封着,典型的日本的态度。
然而在《东京八平米》里的吉井忍,虽然仍旧是写着很日常的事情——怎么去钱汤洗澡、遇到了怎样的老板娘;如何去筑地吃一个奇怪的套餐、听老板娘的故事;怎么听一个精神矍铄的喫茶店老板讲那过去的故事;为什么学起了三味线;在异国他乡听着的落语;在深夜里听着的电台——却渐渐有了一种很深切的真实感、一种“人”的气息。我感受到作为寄居蟹的她所受到的大海的冲刷——有时候一定很疼、但也不再叫嚷、因为叫嚷也叫嚷过了、而叫嚷也并没有什么用、还是要找到下一个壳、继续往前走。我听到我的壳和她的壳之间响着同一个频率,大海的频率、活着的人在生活中被抛起落下的频率,被抛起落下也要接着走下去、继续做着自己喜欢的选择的频率。
我们都一样时时惊诧地了解着自己、心平气和地继续做着这个并不成功也并不失败的自己,用这个并不成功也并不失败的自己再去看见其他也并不成功也并不失败的众生。
八平米,见自己、见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