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天荒地发了一篇这样的感想文。确实这本以及由此想到的一些东西有太多值得说了。索性以短评为基础直接写,也就比较随便了,甚至类似于随笔闲谈,请见谅。)
知念实希人《玻璃塔谜案》(《硝子の塔の殺人》,2021)的大体本质,似乎可定性为——以日式轻小说为具体文本,以众多古典推理文化元素和套路为素材进行“元小说”式处理,同时将众多社会履历欠缺、游戏精神至上的本格推理原教旨主义爱好者的形象和所思所想加以具象化的奇怪产物。元小说的本质不仅体现在其通篇“玩梗”上,在剧情层面成为掩盖单薄且老套的三个密室诡计的借口。而推动逆转的破局线索,则依旧回到了知念实希人一贯擅长的医学专业知识上。文风轻巧叙述流畅,结构鲜明技巧圆熟,伏笔刻意但回收到位。“超推理”的处理方式增加了真相的维度,也就大大降低了读者想到全部隐藏秘密的可能性。惜哉通过阅读经验与大量过犹不及的描写即可在阅读不到一半的时候锁定最终的凶手。
值得注意的是,侦探、助手与凶手的关系与本质,似乎是近年来日本新生代本格作者们不约而同加以关注的话题。然而,凭借设定系的东风,日本新本格迎来又一轮高峰期的当下,能经受得起回味的、具有深厚魅力的角色却越来越少。造成此等现象的原因,窃以为是:少有人发觉“伦理关怀”是这门类型文学之所以打动人心的根源和之所以为文学的原因。伦理不是道德口号,不是自我标榜(阿津川辰海“四元素馆”系列中的那几位高中生侦探可谓此一分类中的典型,在此还可以加上二阶堂兰子),更不是道德绑架,而是人对于智慧、澄明、秩序和拯救发自本能的呼唤。失却这些的本格推理以及书中人,甚至于书外读者,无疑是故步自封、扭曲冷漠的。在追寻真相的过程中,伦理一方面始终是蕴含在行为背后的底色,另一方面更是追寻的终极目的。诡计、阴谋与谋略则是从属于伦理的方法,是无机的、反伦理的。在这种承认并尊重“神性”这一伦理概念的存在和必要性的前提下,在主体和客体各安其位的状况下,“侦探”与“推理”才能展现出最具魅力的光芒与意义。笔者之所以对本作的犯人、人物描写乃至于白井《名侦探的牺牲——人民教会杀人事件》的动机无法产生代入感、理解和好感,是因为他们颠倒了这一切的本质——
因为冲破了混沌、艰涩和黑暗,触及了伦理关怀,所以名侦探为我们所向往。而不是“因为是名侦探,所以要视永恒之物为草芥,片面地叠加混沌、艰涩和黑暗,以试图“匹配”他/她被施予的膜拜。
再说回到本作,从馆主造馆的动机和留下的暗号,到凶手的动机和经历描述,直至终盘凶手与侦探的“浪漫”对话,都是本格推理文化御宅族对本质上因属于无机物而冰冷、僵死的本格推理符号的把玩和“行内黑话交流”。它拒绝开放并导致拒绝沟通,因此也自然而然地沦落为自说自话、自我陶醉、蔑视伦理、悖离艺术。
作者令笔下人如此行事,本质上也是该书写作方法的体现。上述的“把玩”被众多网友书迷称之为“玩梗”。事实上,“玩梗”乃至于本作方法论的核心“以梗写梗”更是对上述不良现象的推波助澜和火上浇油。“梗”的本质是“标签”,是对事物多样性与多面性的忽视与无视。“玩梗”则自然是对“标签”和“脸谱”的赏玩与娱乐,是对思考的回避、无建设性解构乃至嘲笑;是对艺术的偏离甚至蔑视;是对单向思维的鼓励;是对低级趣味的迎合与纵容,极端化和反智主义的温床。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凭“以书写书”、“以诗写诗”带给我们博大的慰藉、无尽的思考与深沉的救赎。然而,“以梗写梗”终究会为侦探小说带来灾难。这位曾在《埃勒里·奎因》杂志上发表小说的大文豪,曾在《博尔赫斯,口述》的一篇文章中表示人“应该从善行、正义、智慧和艺术中得到拯救”,并表示侦探小说“是理性的、坚持秩序的文学”。面对大师生前的殷殷期待,迷途却不自知的作者和读者,该作何感想呢?
2023.4月4日
上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