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泽穗信的《黑牢城》
1/ 武士与历史距离上一次读武士相关的小说有很长时间了,那一本可能是南条范夫的《骏河城御前试合》,与这一部截然相反,南条从历史记录出发,但文字笔法像大写意,走笔非常冷峻利索,里面人情世故需要反复琢磨用读者的自我填补。米泽则像是为历史破案,把所有信息挖出来,一件件排列出来给人看,钩织出一个历史谜团可能的解。
比起《骏河城御前试合》强令自己的武士用真刀肉搏(漫画和动画的《剑豪生死斗》里表现得更血腥激烈),有意地拿下级武士不当人,在《黑牢城》里,首领荒木村重对部下更看重,对团队问题想得特别多。所有的谜团也是围绕村重的人格,以及他与武士们、他与有冈城的关系来发展的。他琢磨他人的想法,他人琢磨他,要根据想法来破解谜题。由于背景是真实历史,米泽给自己设定的挑战似乎是,不能出现多重宇宙,不去改写历史的过程和结论,还要把符合人物性格又增加了层次深度的故事写出来。
真实历史背景是,荒木村重带领部下突然宣布反叛织田信长据守有冈城,其间织田劝降全部遭拒。城池封锁一年多苦等毛利援军不得之后,村重突然自己跑到他儿子把守的尼崎城,仍不投降,却也没有下一步行动。有冈城被攻破,村重再度落跑。他的部下各有选择,女眷随从几百人被斩杀。而他自己变成茶僧,几年后自然死亡。
《黑牢城》中叙述的是拒守有冈城开始“笼城”后发生的四个事件:人质被杀事件、敌方将领人头事件、密使被杀事件、伪装天罚事件。环环相扣,时间递进,意义相叠。
2/ 首领与部下
故事中间暗含着是上级与下属之间领导、服从、沟通、理解与不可解的悲剧。
村重原本是织田旗下的武将。他自认为不比织田信长差,一边蠢蠢欲动自认为足以成就相似战功,一边看到织田残忍嗜血认为天道不容。然而,他在有冈城所在区域除了织田给的管理职位外,并非真正的地主,这令他更有开疆辟土的欲望。可这是他和臣下的第一个间隙。他麾下的武将们想要的却是守护自己在当地的传世封地、为臣下的道义责任与武士颜面。
在织田麾下,村重有许多聪明的同侪,他们可以共同讨论战法谋略,感到智慧的增长和野心的膨胀,但他自己在有冈城成为反叛诸侯,成为了全权责任人。主君的地位一旦形成,高处不胜寒。赢,成就他的王国、他的天下;败,献祭他的切腹、他的人头。部下臣服于他,尊敬他,信任他,继而依赖他。真正的交流很难建立了。村重不曾输,就无法测试出部下对他认同的程度。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背叛过自己家主的村重非常了解当家主失误去部下的信任之后的氛围。米泽在四个故事里不断加深着村重的疑惑、焦虑与恐惧。他想要流芳百世,受人仰赖,但军心摇摆,工作懈怠,谣言和猜忌四起,军士不来参加军议,对上级的话置若罔闻。家主已经被精神流放,动怒、责骂也不会令部下有任何触动。所谓,失了民心,大体如此。每个事件都是在这个不结实的石头上砸出的一道道新裂缝。
孤独的反叛将领,只有对手与追随者却没有任何可堪交流的部下,他的部下们认为于情于理他将负起失败的责任,并对他的关键主张无法理解也很难认同,追随与服从既是武士的选择,意味着面子与自尊,也是一种免责。村重在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要往返于黑牢和被他囚禁的良才黑田官兵卫对话。
对村重有恨的黑田官兵卫,在石头上浇上冰水。
3/ 安抚与天道
故事里夹杂着信仰问题,佛教与天主教,一向宗与南蛮宗。对武士来说,宗教也是实用的笼络人心的一部分。
当南蛮宗救了人命,就信南蛮宗;当一向宗在地区势力庞大就信一向宗。
过于实用的结果是,“祥瑞拯救人心”,谁说出安抚人心的话,谁做出安抚人心的行为,谁实现了安抚人心的天罚,谁就被信任、追随。而首领的空壳在这种安抚作用面前非常弱小,没有意义。
人们需要的是取得战功的承诺,被老天保佑的承诺,不必蒙受比死更深重的苦难的承诺。
得人心者,搬弄天道……操控天下。
4/ 作者米泽
人物性格已然有定论,但仍然能串接解释。故事紧密,人物在明白自己入局的情况下,仍然没有其他更好的路可选。哪怕我不喜欢最后上的价值还是觉得小说写到这个程度实在是了不起。羡慕。同时时时想起眼下的时代。
5/ 笼城
笼城,非常像现在封城的概念。城主关闭城门封城,织田的大军在外驻扎。时间一久,能跑的跑掉,生意全部停止,粮钱不动。事实上不是没吃没喝,而是不知何时解套的绝望,造成了有冈城无法选择的首领与平民之间的悲剧。
“不会失败,但更不会赢。”还有比这更适合抗疫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