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的来说，伊根的作品很适合罹患“哲学病”的读者细心品味。但是，如果读者本身太熟悉哲学了，可能反而会对这样的“直觉泵”风格审美疲劳。就算不是如此，这样的读者也可能对伊根抛出的话题，而不是他的小说，更感兴趣。
《闪光》
数学科幻确实罕见，但是在内心里我也不希望这成为一条新赛道，形式主义者看得实在很膈应。认为数学定理有着和物理定律一样的实在性的，恐怕本质上都是柏拉图主义者。格雷格·伊根在数学上明明还是小有造诣的，写出来的内容竟然如此初等。最后人类和外星人用各自的数学定理斗法，说是想要吞噬对方的宇宙，但小说里呈现出来的效果跟魔法对波没什么区别。这部分改成物理学也不会有丝毫违和感。我建议以后不要这么写了。基本定律上开的科幻脑洞我觉得很少有能比得上莱姆的《宇宙创始新论》了。
顺带一提这篇小说发生的场景是上海。我不禁怀疑伊根是不是真的在中国待过，主人公在上海街头漫步时经过的地点居然还写得有些详细，连鲁迅和孙中山的纪念活动都提到了。高潮处进行的数学计算依靠的也是中国的计算机。只是在小说设定里，这是因为世界上其他地方的计算都已经去中心化了，想要进行单机上的大型计算必须去中国，也不知道是吹还是黑🤷🏻♂️。
《学习成为我》
这篇真给我看出了“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感觉。核心点子和我之前的一个脑洞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新科技下自我同一性如何保持的问题。其中还要面对社会上的同侪压力，像主人公一样在乎“忒修斯之船”这类哲学问题的人到底该如何自处。甚至这个世界观下，主人公吐槽大学里的哲学教育过于注重欧陆哲学，完全忽视分析传统里心灵哲学的讨论，这个想法也和我几乎重合。这下完全没有动笔的念头了，就算写出来也会被说是抄袭伊根吧……（当然，我也不是太白，可能只是懒。）
不过，后半段的发展和我的预期相差挺大。我觉得关于“宝石”与人类大脑究竟是否人格同一的问题，小说里如果能留下一些暧昧空间，反而会更加细思极恐。毕竟这本身在科学上也是难以证实或证伪的。伊根在后面直接告诉你是两个人格了，反倒失去了值得玩味的点，有种揭示真相后的索然无味感。
《植入的公理》
有关“思想钢印”的脑洞。如果未来人类可以靠购买芯片来强行让自己去相信某个观点，那这一选择在何种意义上可以被称为是“自由”的，确实有诸多可以讨论的地方。然而伊根选择了一个我不是很感兴趣的视角：支持废死的男主为了给妻子报仇强行让自己相信生命是无价值的。最后和仇人对峙时，男主因为过于相信生命的无价值性，甚至怀疑起为妻子的性命复仇有何意义，这里我还觉得颇有看点。不过也不影响结局，仇人反正还是被毙了。
《水晶之夜》
这章的大梗被《瑞克和莫蒂》借鉴过，以至于我读到的时候完全没有初见的惊喜感，分外可惜。这也不能怪伊根本人。在虚拟世界用模拟自然选择的手段培养生命，只为了达成自己的某种目的，类似的情节莱姆也写过。伊根在这里更上一层，写出这种虚拟生物超越了造物主的设计，最终选择达成自己的目标，把造物主摆了一道。这篇总的基调还是乐观的，不至于让目的论变成宿命论，和《瑞克和莫蒂》里面那种宇宙虚无的调调很不一样。可惜的是，我到头来可能更喜欢宇宙虚无的调调。人类造出虚拟生物来帮自己提高算力，虚拟生物于是也造出自己的虚拟生物来帮自己提高算力，怎么想也太荒诞了。
《恰如其分的爱》
作为男性作家，可以写出这么一篇女性视角反思性别角色分工的小说，还是蛮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尤其是考虑到科幻圈与理工男群体的普遍氛围（并且涉及对医疗保险制度的反思）。全篇围绕一个伦理困境展开：保险公司主张为患病的伴侣提供照顾是婚姻中的义务行为，不用专门为其支付工资——但是如此“照顾”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呢？小说里甚至已经发展到了女主要“怀孕”把丈夫的克隆体给“生下来”的地步。（需要注意的是，调换角色的话，丈夫显然不可能负担把妻子“生下来”的义务。）这个点子让我想起Matt Smith主演过的一部电影《克隆丈夫》。好在小说里不至于这么夸张，女主只“生”了一个大脑。然而，她自陈还是必须克服对丈夫的“母爱”，可克服母爱之后她的爱情也所剩无几了。可能伊根本人也是对爱情这个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十分悲观的人吧。
《亲密》
这篇的核心点子不错，最后传达的主旨也是我认同的。然而正因为如此，我对看作者如何长篇大论地论证一个我本来就认同的观点兴趣不大。爱情中我们会渴望亲密，但两个人若过分亲密直到不分彼此，那就不存在任何新鲜之处，和自恋也没有区别了。所以我从没有觉得和“另一个自己”谈恋爱这种思想实验有什么诱人的地方。爱情肯定要在“熟悉”和“陌生”之间寻求一个恰当的比例感。男女主最后不得不分开完全是意料之内。相比起来，我反而觉得前半段两人尝试各种换身做爱的情节更有趣味。
《游离之境》
这篇的设定是有一天地球上忽然降落了一群“吸引子”，会在其影响范围内把周围的人聚集起来，并控制他们使其具有相同的信仰。比如说，你走到了“基督教”吸引子的影响范围内就会信仰基督教，走到了“佛教”吸引子的影响范围内就会信仰佛教。甚至“理性主义”也有自己的吸引子。主人公为了思想自由不断在吸引子的空隙之间逃窜，但是后来听到了一个他自己可能已经被名为“自由”的吸引子俘获的理论，于是开始怀疑人生。Cynical一点来讲，我很好奇这篇小说的设定与现实世界有什么本质区别。思想自由本来就不是一个可以保持的恒久状态，而是要不断在各种信仰体系之间被迫寻找反思与平衡。
《祈祷之海》
这篇应该是寄托了伊根本人从天主教走向无神论的心路历程。然而，我倒是不觉得其中对宗教信仰抱以的怀疑主义有什么新奇独特之处。如果仅仅因为一种宗教涉及的“神秘体验”可以由生物化学过程解释（在本篇中，是海底微生物的分泌物），就以此作为拒绝宗教的理由，在我看来还是太浅薄了。这好比，因为爱情仅仅是大脑中的电讯号，就以此拒绝相信爱情的存在。（当然，伊根如果真的认同爱情不存在，那当我没说。）现实世界中也有许多地方的信仰与崇拜在神秘体验中用到了诸种致幻药物，也不见得他们得到对此的“科学解释”以后就会放弃信仰。可能真正应该得到的教训是，宗教建制本来就不能以神秘体验这种主观而且不可控的东西来做基础吧。
另一方面，如果这篇里涉及的宗教神话是有现实原型的，那反而是比宗教本身更有趣的故事。一个来到外星的女科学家用智慧改造了所在星球的自然环境，创造了一种新人类（还为两性平等设计了性交过程中可拆卸的生殖器），最后选择放弃神一般的高科技而与新人类一起生活，这才值得一书好吧。不知道伊根有没有写该系列的其它作品为这个设定做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