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暇他顾》是勒古恩老奶奶晚年的一本博客文章的集子,她开篇就承认,博客这个形式对她是个新鲜事儿,她一度对此不感兴趣,但是后来发生了转变,于是就有了这些文章。每篇文章都有写作日期,最早的也是2010年的了,此时老奶奶已经是八十岁的人了。一般人们会认为,一位八十岁的知名作家应该会写些回忆文章,关于自己的创作经历,关于自己和其他作家名流的交往。但勒古恩的博客和她一生的奇幻文学创作一样,真诚,鲜活,绝对原创,又充满平和的力量。她笔下的生活没有任何作家容易习惯的矫饰,但又让人觉得十分有趣,缤纷多彩。
这本集子一开始就是关于八十岁这个话题的几篇文章。勒古恩的笔调非常平实,她不喜欢人们流俗的鸡汤观点,好像年龄只是和心态有关,而好心态又是我的生活我做主式的某种中产生活虚幻表演。勒古恩坦然写出了衰老给生活带来的麻烦和问题,并且承认这些是无法解决的,只能越来越糟。而且简单接受这种糟糕的趋势也不容易,老年人会因此心情不快,焦灼抑郁。但是,勒古恩老奶奶的态度又不是自怨自艾的悲观,她有一种豁达,还有一颗和她的小说中一样的奇趣之心。她坦然面对衰老的变化,也坦然面对着自己的小情绪。于是,我们就看到,她的生活还是那么积极。她领养了一只名叫帕德的猫,她还在关注社会不公和世界的变化。
勒古恩之前有一只叫佐罗的猫,十三年后去世了,于是恰是写博客的前后脚,她领养了帕德。帕德是只一岁的小猫,很亲人但也很有个性,对勒古恩很友好,但是总是上蹿下跳,东奔西跑。这个集子中穿插了三段的帕德日志,讲述了小猫在家中的种种趣事和恶作剧。可以看出来勒古恩老奶奶对这只小猫的喜爱和纵容,字里行间都是大人对孩子的无可奈何和哭笑不得,有时会有些气愤,但转眼就是对待傻孩子一般的怜爱。老奶奶一生的奇幻创作都充满了爱和温暖的力量。她对猫如此,对社会和世界也如此。她关注俄勒冈州的三分之一饥饿儿童的生活,批评美国社会无节制追求经济增长却分配不公的现状。她虽为女性主义的先锋,在七十年代就写出了《黑暗的左手》这样的性别主题的伟大作品,但她在性别议题上却相当平和中正。她强调了女性的力量,但这力量不在于竞争,操控和暴力,而是如流水般接纳万物。所以她给出了鲜明的观点,对女性参军和女性参与到一系列的男性结构的事务中,而结果只是变得更为男性这些事情表示了怀疑。她的观点可以商榷,但她的思路和出发点却是相当有洞见,这也许和她多年翻译《道德经》的经历也有关系。对抗不能带来和谐,只能导致更大的对抗。而在另一篇涉及更一般社会心态的文章《关于愤怒》中,她更是指出了假装不愤怒,对愤怒回避,或者用虚假的方式释放愤怒都不会让愤怒消失,反而会产生更为糟糕的结果。
这一切都源自勒古恩的真诚与正派。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西海岸,作家和知识分子身份,这些元素会让人认为她是个铁杆民主党人士,也就是那些政治正确的鼓吹者。但她明显不是,她批评了奥巴马的不真诚,并对美国近些年的政治举措,社会运转提出了严厉批评。人们似乎都在追求眼下利益,个人利益,想要什么就要立刻得到,而忘记对未来负责,对他人负责,也忘记这个国家的历史(《尽情撒谎》)。在《厄休拉 勒古恩:最后的访谈》中,老奶奶也对当时如日中天的Me Too运动表达了怀疑和距离。这一切应该都源自她是位作家,一位有洞察力和现实感的作家,不过多依靠观念和话语来判断。
勒古恩是清醒的,她喜欢孩子,为孩子写作,但是不过度吹捧童真。在《内在小孩与赤裸政客》中,她不认为成人社会就是对儿童纯真的剥夺,而所谓的真正洞见和才华似乎都来自将成人社会的枷锁剥除所透露出的童真。过度吹捧童真往往成了一些作家和艺术家的幌子,而以此放弃自己的职责。勒古恩承认孩子的成长是要失去一些东西,甚至是特别宝贵的东西,但因此也获得了一些东西,并且同样宝贵。孩子最后总要成长为大人,而不是孩子最后总要伪装成大人。不是只有孩子才能看见皇帝没穿衣服,成年人有能力更有责任看见。
但勒古恩的确是一个有童心的人,或者不仅是童心,就是一个有趣的人。她会为和眼镜蛇的相遇而难忘,会为猞狸的样子神态着迷,还会为孩子们来信中的古怪问题而惊叹。这样的人也是人情味十足的人,她回忆纪念自己去世的助手德洛丽丝的文章很感人。我们都要面对亲人朋友的老去,逝去;我们自己也要老去,逝去。她说,谈论深爱却已不在人世的人是那么困难。老奶奶2018年去世了,她的作品被收入到了美国文库丛书中,迄今已出了好几本。人们可以并会继续阅读她,谈论她,并在不如意甚至困难的生活中,为她的文字给予的智慧和温暖而感谢她。
感谢豆瓣鉴书团选中我进行试读。我非常喜欢勒古恩老奶奶,是她的资深读者。能参与这次写书评活动,我很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