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匡灵秀的《巴别塔》，我的评价是，一盘预制菜，是你吃过之后绝对不会向朋友推荐的那种。
这本书获得了58届星云奖长篇，在互联网上的评价也不错，我很好奇大家伙儿看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我不喜欢泛泛地评价某个东西的优缺点，如说作者文笔稚嫩，说教味浓等，而是更希望就某些很具体的点展开实质性的讨论。比如当评价一个动作游戏差劲时，不说它“交互性差”，而是说“BOSS甲乙丙拥有大量像XXX,XX之类的高冲击力招式，导致玩家即使精确招架了攻击，让怪物露出破绽，也会被弹开很远，无法进行有效的反击；当玩家再次冲到怪物的面前时，怪物已经恢复了状态，开启下一轮疯狗连招，如此不断循环”。下面我将从设定羸弱，人物塑造单薄，情节低幼，写作等其他问题四个方面16个小点具体谈谈《巴别塔》为什么很糟糕。
一，设定羸弱
对于科幻小说或者奇幻小说来讲，设定可能是最为重要的构成因素。《巴别塔》的核心设定是，翻译行为无法捕捉原语言的全部语意，将翻译前的语言和翻译后的语言篆刻于银条两侧，银条就会将丢失的语意以魔法的形式呈现出来。例如将银条的一侧刻上“囫囵吞枣”，另一侧刻上“acceptance without thinking”，这根银条就能让人嘴里充满枣子味。18，19世纪，英国凭借牛津巴别塔对翻译理论的研究，制造出大量的魔法银条，获得了世界霸主的地位，进而能囤积更多银条和财富。据我观察，哪怕是认为《巴别塔》不好的人，也多少会在展开批评前说这本书“设定宏大”，“想法很好”，“框架新颖”，我连这点都不是很同意。在我看来，压根就不存在“idea很好但没有充分拓展”这回事，如果你没法给出一篇完整的，细节丰富，令人信服的故事（论文），那么你就没有所谓的“idea”。具体来说，《巴别塔》设定上的问题有
1，没有说明刻银术魔法与物理规律间的关系。据作者描写，当时的英国发明出了火车，也就是说书中的世界与现实世界物理规律差不多，刻银术魔法只是让织布机更加有“效率”，让马车更加“平稳”。我想知道“效率”，“平稳”的实现方式是什么？是加装银条的织布机可以在没人操作的情况下空转？为什么银条，可以引导魔法的东西，普通马车也用得起，而不是被囤积并使用于最前沿的领域？书中的世界银价是不是比金价更高？刻银术魔法相当于一份巨大的额外生产力，为什么社会的技术形态，生产方式，意识形态相较于现实世界，没有因此发生重大变化？
2，我很好奇为什么主角一行人，三个有色人种加一个白人女性，能去最顶级的学府巴别塔学习远比STEM更激动人心的技术，刻银术魔法。而且巴别塔里非英国学生占比真挺大。这好像是在说，当今世界最顶级的计算机学府里的学生，本科都是学哲学的！要真如作者描写的那样，刻银术是英国的立国之本，英国政府打算长期奴役其他地区的人民，当时的英国社会充满了性别歧视和种族歧视，很显然这四个人就接触不到刻银术，小说故事也无从谈起。我能找到的作者的解释是，刻银术魔法的发动需要施术者能够用非英语做梦，因此巴别塔吸纳中文母语使用者是很有必要的。这个理由很糟糕。一，书中有大量的教授和学生能使用非母语语言魔法。我怀疑作者自己都忘了写下的有关做梦的设定。二，进入巴别塔后，学生们不是光逮着自己的母语研究，他们还要学习大量的其他语言。要是学到的东西注定无法发动魔法，还学它们干嘛？
3，接上一条，既然巴别塔如此重要，为什么英国政府对它的管理和保护如此松散，以至于地下组织来去自如？为什么一个学术研究机构里要囤积大量产品？你家核弹不是放在发射井里，而是放在核物理学院里面？为什么要让学者直接参与篆刻，而不是培养一批熟练工人照着学者设计出的图纸大规模篆刻？这一切谁能告诉我为什么？
4，没有说明为什么别的语言翻译成英文会产生魔法效果，英文翻译成别的语言则不会。为什么清朝皇帝就不能在国库大门一边刻上“河岸”，一边刻上“bank”，来让国库像银行一样充裕？这就像说我们可以利用水从高处流下时产生的动能，但将水搬到山上时无需做功。如果刻银术魔法的产生不是对称的，我一个中国人读《巴别塔》就仿佛听到了“砍倒电线杆,扒了火车道”。
5，小说对翻译理论的讨论挺有问题的，以我最浅薄的理解，翻译理论应该研究人心灵，语言，世界三者之间的关系。匡灵秀想突出语言的“不可翻译性”，据她的描写，似乎我们只用研究心灵和语言两者之间的关系就够了：任何一种语言都是某一群人看待世界的特定方式，这些方式之间是不可通约的。这听起来有点“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意思。可语言的“可翻译性”部分呢？也许中文的“水”比英文的“water”带有更多的韵味，像什么“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但总的来说，两者说的是同一个东西。意识不到这点，即有一个实在的物理世界为语言使用做支撑，语言部分地是因对外部世界作出反应而产生的，会很容易带着猎奇稀罕的心态看待其它语言。我觉得匡灵秀有些不够尊重别的语言。
（图片来自Michael Longenecker上课所用的课件，已经得到授权。左右上角打马赛克是为了遮蔽罗素和弗雷格的照片，以免侵权。尽管罗素主义和弗雷格主义并不直接关乎翻译，但我认为这张图对于解释问题5很有帮助。罗素主义认为命题由世界上的事物构成；弗雷格主义认为命题由概念构成，概念则取决于世界上的事物。不管怎样，世界上的事物都是不可或缺的。匡灵秀的讨论忽略了这一点。）
6，没有说明为什么在刻银术高度发达的情况下，相比于欧洲语言，亚洲语言和非洲语言是更珍贵的。为什么英国人除了学术兴趣外，要费劲巴乎地研究亚非语言？欧洲语言之间相互翻译不就行了？小说中我能找到的一个理由是，因为欧洲国家之间交流太频繁了，出现了很多借用词，并且语言语意逐渐趋同。我真不知道对这个理由该说什么好。一，借用归借用，趋同归趋同，语意上的差异肯定是会长期存在的呀！这时候怎么不提语言的“不可翻译性”了？二，既然相互交流会导致魔法资源变少，那世界最好的状态一定是各民族老死不相往来。匡灵秀真的有好好设计过她的框架吗？我觉得我对她框架的考虑，要比她自己的考虑多太多了。
二，人物塑造单薄
《巴别塔》人物塑造方面最大的问题是，不尊重小说中出现的人物，仿佛他们就没有一个较为稳定的心理结构或者性格特征，所作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衬托出白人的傲慢和歧视心理。
7，作者至少能捕捉到一个基本事实，即来自相同国家和地区的人不一定分享相同的身份认同，比如主角的好朋友拉米就是来自印度的穆斯林。可描写与主角，这个来自广州的小男孩，相关的事情时，就仿佛存在一个铁板一样的中国。清朝皇帝，林则徐，给洋行搬运货物的劳工，主角是上下一心的，有共同的利益诉求。这好比说英勇无畏的诺维格瑞（也有以牛津为原型的城镇，牛堡）人民，在足智多谋的拉多维德五世带领下，粉碎了南方侵略者恩希尔大帝的狼子野心。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甚至不知道主角的母语“中文”具体指什么，Mandarin？Cantonese？满语？蒙古语？我并不是什么明粉或者汉民族主义主义者，不过既然作者打算写鸦片战争时期的中国，为什么忽略了任何历史叙事都要处理的问题，即满族与汉族的关系？
8，作者是如何描写主角四人组友情升温的呢？答，通过描写他们“出则同舆，坐则同席”，一起写困难的作业。我看到这块儿的时候，应试教育PTSD有些发作了。作者不会真觉得自己插入的古希腊语翻译小题目很有趣吧？我觉得作者对友情的理解过于肤浅了。每天呆在一起既不是建立深厚羁绊的充分条件，也不是必要条件。
9，此处有些剧透。为什么主角的父亲前一秒温文尔雅，后一秒没什么理由就给了主角一巴掌？为什么一定要有一群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来扮演下头性骚扰的角色？为什么主角四人组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后，其中的白人女性莱蒂会突然没什么道理地反水，让革命事业付之东流？为什么历史上18，19世纪明明已经有对人的权利很精彩的论述，书中知识渊博教授却只能用很蹩脚的理由为奴隶制做辩护？可能这些问题的回答只有一个，因为他们都是白人。
三，情节低幼
《巴别塔》的主要情节是，主角一行人意识到了自己投身的翻译工作是为了殖民统治服务，因此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反抗大英帝国的道路。主要问题是，不合逻辑，过于低幼，《喜羊羊》里面的反转可能都要更精彩一点。我将举两个例子来说明。这一节内容可能会有些剧透。
10，主角在冲动之下杀了带自己一行人回广州谈判的教授。后来战争爆发，主角组坐船回英国时需要隐瞒杀人的事实，他们用的办法是谎称教授有急性传染病，呆在房间里面没法出来。就这样两个多月的时间都没人发现。已知教授地位很高，人缘很广，这个情节太不合常理。
11，主角一行人的所作所为暴露后，他们还打算阻止英国对中国发动的战争。他们采取的办法是，占领巴别塔，逼迫英国政府屈服。（这算是什么文科学生的最终幻想吗？幻想自己投身的研究不可或缺，一旦不合作整个社会将寸步难行。尽管我觉得此时最好的办法是逃亡海外，慢慢积攒革命力量。）主角等人发现巴别塔还是没有加强安保，于是两个人高举道德的旗帜，威胁驱逐了一些人，说服了一些人，占领了巴别塔。据作者描写，
最后只剩下六位学者：查克拉瓦蒂教授，克拉夫特教授，两个本科生——易卜拉欣和一个名叫朱利安娜的小个子女孩，还有两个研究员——优素福和麦格哈娜，两人分别在法务部和文学部工作。除了克拉夫特教授以外，他们都是有色人种，都来自殖民地。
有色人种是此次行动的中流砥柱。作者还花了大量的笔墨描写占领后的生活有多么困难，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没法洗衣服。未成年人去黑网吧上网可能要更刺激一点。
四，写作问题等其他问题
在这一节我将谈谈作者写作上和其他方面不好被归类的问题。我认为匡灵秀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站在读者的角度思考自己的文字是否吸引人。她只是写下一些自认为很有寓意，很有深度的句子。
12，作者揭露文章主旨，描写人物感情或者决心的方式有点太无脑了。抱歉我实在想不到其他更合适的词语。主角几人相遇时，作者是这样描写的，
他们很快发现，彼此之间没有禁忌话题。他们可以谈论任何事，分享在这个他们不该出现的地方感受到却难以言说的所有羞辱，所有在此之前始终藏在心里的隐约不安。他们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因为他们终于找到了唯一的集体。在这个集体中，他们的经历不再独一无二，不再使他们困惑。
在小说大概前20%的地方，地下组织是这样拉主角入伙的，
这一切的意义就在于不断积累白银。我们拥有这么多白银，是因为我们连哄带骗、威逼利诱、用尽手段同其他国家进行贸易往来，让现金流向国内。我们还用白银本身去促进那些贸易往来，用刻着巴别塔译文的银条让我们的舰船驶得更快速，让我们的士兵更善战，让我们的枪炮更致命。这就是利益的恶性循环，如果没有外部力量打破这个循环，英国迟早会占有全世界所有的财富。
主角参观完广州的大烟馆是这么想的，
这时，罗宾在头脑中看见一张巨型蛛网：棉花从印度运往英国，鸦片从印度运往中国，白银在中国换取茶叶和瓷器，一切财富随即又流回英国。这听起来太过抽象，仅仅涉及使用、交换和价值的范畴，但它终将变得不再抽象。你终将意识到，你就生活在这张网中，你的生活方式导致了剥削。你终将俯视这一切，看到殖民劳工和殖民地痛苦的全貌。
小说家应该“表现（show）”而非“告诉（tell）”这些内容，应该以小见大地让读者意识到发生了这些事情。哪有直接就把如此抽象的感情或观察写出来的作家？这些文字适合出现在阅读理解的标准答案，或者小说的企划中，而非小说的正文里。
13，为什么文中每个人不用点对词语意思的解释就不会说话，像
罗宾心想，crazy（疯狂）这个形容词远远不够。英语不足以形容眼前的一切。他的思绪飘荡到古汉语文本之中，想起一个用来形容王朝更迭、变化巨大的成语：天翻地覆。表达天空垮塌，大地陷落，整个世界上下颠倒。
这类的句子比比皆是。真有正常人是这么说话或思考的吗？意思是这本书的核心元素是语言，所以任何地方的任何描写都要跟语言相关是吧？一个篮球评论员平时也必须得这样说话，“儿子，你考试得了第一名，真是你们班的‘小皇帝’啊！”，“小王，没必要评先时候把所有奖项都纳入囊中，这样做没有‘曼巴精神’。”实在不像是正常人。
14，作者在每一章节开头都要引用一句名人名言，《巴别塔》共三十三节，因此匡灵秀至少引用了三十三句名人名言，显然这超额完成了“初高中作文要求的”引用KPI。硬要说这些名人名言与小节的内容没有关系是不对的，比如主角选择牺牲时作者引用了苏格拉底的“你们生，我去死，不知道谁的道路更好”，这似乎有种彼时彼日恰是此时此日的悲壮感。可问题是，一，这些名人名言缺乏必要的解释，谁知道说这话的人有多牛，在什么情况下说的，具体什么意思？这是在进行某种文学或古典学素养的考察吗？读起来像是在装点门面，掉书袋。二，光是名人名言与本节内容有简单的联系是不够的，读者还希望二者之间有更深刻的诠释或呼应关系。我有几个这方面做得非常优秀的案例，可没法儿在本文详解，各位自行读读就会体会到差距所在。一，《看破真面目》的“看似幽灵，实乃枯芒花”；二，《群魔》开篇引用《圣经》中魔鬼从人身上出来跑猪身上，猪跳下水的典故；三，《尼尔：机械纪元》开头“生与死循环”那一段。
15，这一点涉及到轻微剧透，可我对此丝毫也不感到抱歉，因为这根本就是知道了也无所谓的事情。读这本小说的时候我一直感觉缺了点什么：为什么有了反殖民主义元素，女性主义元素，少数族裔自我认同元素，就是没有LBGTQ+元素呢？嗷，原来放小说结尾了啊。
他回到了在牛津的第一个早晨，和拉米一起爬上洒满阳光的小山坡，手里提着野餐篮。接骨木花饮料，热乎乎的圆面包，口味刺激的奶酪，甜点是巧克力挞。那一天的空气里飘荡着承诺的气味，整座牛津城都在闪闪发光，而他正在坠入爱河。“真奇怪，”罗宾说，那时的他们已经迈入坦诚相待的阶段，对彼此说话时不假思索，也无须担心后果，“好像我已经认识你一辈子了。” “同感。”拉米说。
这下真齐活了。无意冒犯，但这四种元素算什么经典的强力build吗，跟KFC汉堡薯条鸡翅可乐套餐一样。为什么就不能着重写一到两个元素，把它们写好，点个麦当劳1+1套餐？
16，当主角一行人占领巴别塔后，他们思索此次占领对大英帝国的影响，他们想，
这些影响在未来几个月内都完全无关痛痒。伦敦、利物浦、爱丁堡和伯明翰仍然有区域性的刻银术中心，在那里，那些在大学期间不够出色、没有赢得奖学金的巴别塔学者负责修理天赋更高的同龄人发明的银条，以此勉强维持平凡的生活。这些刻银术中心将在这段过渡期内帮忙应急。但它们不能完全弥补损失，尤其关键的是，它们无法接触到维修账簿。
我并不是在搞文字狱或者扣字眼，而是想说在很多地方作者都不自觉地透露出这种对智识的高度崇拜，比如纨绔子弟们的成绩是不好的所以更显得愚蠢，结业考试的题目是很难的且有极高的淘汰率。意思是尽管这是一部捍卫弱势群体权利的小说，但一定程度的智识上的优越感，学历歧视，奖学金崇拜是可以接受的（unacceptable）。
五，总结
匡灵秀的《巴别塔》真挺差劲的，总的来说不如郝景芳的小说集《孤独深处》，至少后者短且便宜。《巴别塔》的优点是，本意不错，想沉重打击殖民主义，英语霸权主义，英语沙文主义的嚣张气焰，维护弱势群体的权利；缺点是，没执行好，写得浅薄且无趣，像预制菜。当然，难说此优点算什么优点，就好比在国产游戏话题下面，一些人想玩“游戏”，另一些人想玩“国产”。得知匡灵秀年龄跟我差不多，算我的peer，我只能说，我不为她的书获得了星云奖而感到peer press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