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幽灵,始终徘徊在《白色庭园》中。自庭园诞生那一刻起,不祥的征兆便如影随形。构造它的石料,出土前“怪鸟绕树三圈,直击地面,鸟头如莲雾爆开,血点四溅”。建成后,虽有诗会等盛事,但叶太太病逝后,“叶先生悲痛,停棺于白园不肯下葬”,这一停便是十二年之久。因此,与其说白色庭园是令旁人钦羡的别墅,不如说是豪奢的坟墓。管家是忠心耿耿的守墓人,所要守护的不过是昔日的荣光。坟墓,是注定会成为被遗弃、被掠夺、被荒芜的存在。
这座立于山顶之上的白色庭园,影影绰绰中,让我们瞥见呼啸山庄的影子。顺理成章地,白色庭园成为旧时代的象征。癫狂的、无序的戏码,轮番上演。这也难怪,园主远渡南洋避乱,庭园虽有管家看护,但在旁人眼中,早已是无主之物,有能者可居之。失序所带来的后果,是癫狂的激情,是“过把瘾就死”。妙香的母亲美莲,这位十里洋场的歌女,被人当作礼物送给园主。出自于面子,园主接受了礼物。美莲看似攀上了富商的高枝,实际上身份地位并没有改变。富商远渡南洋避乱时,带走所有家眷,却唯独没有带走她。美莲再美,亦不过是件随时被抛弃的礼物。
悲哀哉!在动荡不安的大时代里,个体是如此脆弱,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以至于沉溺于癫狂的激情中。换言之,癫狂并非是个人,而是整个时代。被困囿于白色庭园的美莲,无力摆脱,只能报复性地享乐,沉溺于情欲中。她与土匪的情事,无非是用个人的命运悲剧,给整座白色庭园添加一件传奇与浪漫的轶事:
“我想其实她是殉情的土匪婆,吞咽着幻觉,继续在死亡的阴间追随她真正的爱侣。母亲是一团死地里的鬼火,下落阴间便会烧得更艳。”
传奇与浪漫向来是看客们所喜欢的,然而其底色却是累累的白骨。
妙香不知生父为谁,尽管知道“我是在叶先生离开两年后出生的”,但却坚称自己是园主的女儿。借助旧照片,妙香构建了父亲的形象,想象了庭园里旧日的盛况。父亲是神通广大的商人,身影出没在南洋的街头与英国人的舞会。然而,他的面目却不是清晰的,“脸上遮着侠盗一样的眼罩”,庭园的盛况是“用人们端着闪耀光辉的白瓷瓶,里面装着微波荡漾的热牛奶,长长的庭廊挂满带流苏的灯笼,大宅深处有南音琵琶、拍板与洞箫。”
这繁华,无与伦比,令人沉醉。少女妙香能有此想象,自然是空穴来风。可以想象,养父(即是管家)必然跟她描绘过当年的盛况。今日与往昔,两相对比,庭园便更显得冷寂与荒芜了。
正如美莲一样,妙香是被抛弃的人。她不止是被父母抛弃,更重要的是被时代所抛弃,以至于不得不生活在时代的夹缝中。母亲美莲在庭园中的尴尬地位,延续到她的身上:名义上是庭园的主人,却没有任何控制权。在荒芜庭园里长大的她,“如同草木里剥落而出的白玉蝉”。
白玉蝉,美而脆弱,自然会引起旁人的觊觎。事实亦证明,妙香想象中的父亲,并未如同侠盗一般保护她,勉力攀扯上的家世,非但没有让她飞黄腾达,反而成为被审判的罪证。谁叫她是地主的女儿呢?谁叫她如同“白玉蝉”一般呢?乌合之众对着荒芜的庭园,一通打砸抢——
“园里唯一的铜像也被拉出去游街。远方暗的街上,人们肆意往来。眼见他们拆毁我的梦境,我疯子般冲上去反抗,被人拖下,受罚连续一个月,每天跪在庭园门口自省。”
一切都被摧毁了,被吊在树上的妙香,为了活下去,只能委屈嫁给放她下来的男人。妙香亦终于从幻梦中惊醒过来,承认自己不是园主的女儿,只是“无父的婢女的孩子”。真相自然是惨淡淡的、血淋淋的,但会戳破某种幻象。经过诸多波折的她,亦终于真心承认母亲是“可敬的漂亮的女人”;对于“遥远的父亲”,则“不因我口舌的否决而消失”;对于庭园,亦不再沉溺其中的物质,而是常年生长的大叶樟树。物质的繁华,终究是抵不过绵长的生命。妙香从此不再沉溺于旧梦中,亦不再被荒芜的庭园困囿。她走出去,“缓步离开园子,心里生出无限留恋”,开启了自己真正的生活。
其实,《白色庭园》虽是情节完备、独立成篇的短篇小说,但想要更准确地理解它,我们需要注意到它的位置。在龚万莹的写作谱系里,它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新书《岛屿的厝》的收官之作。在它之前,是五万余字的中篇小说《出山》。妙香这个人物形象,贯穿着整本书。在不同的篇章里,她展现了不同的人生切面。
比如,在《鲸路》中,宝如丧女后,沉溺在悲痛中,妙香生怕宝如自寻短见,时刻关心着宝如的境况。在《出山》里,妙香与阿聪的人生,得到完整的呈现:中年之后,两人合伙开了家殡葬店。暗下私会十年,直至晚年,私情被阿聪孙女撞破,两人才顺理成章地结婚,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白色庭园》中的“再等等”,便有了实指,而并非是期许的状态。妙香用积极、健康的态度,应对着岛屿上、生活中的种种困厄。
在《出山》结尾,妙香与阿聪“出山”(闽南语中的“出殡”之意),皆是尘归尘、土归土。人世间的荒芜,皆与他们无关了。因此,《白色庭园》的人物,其实已经是亡灵了。小说中激情的抒情,乃是灵魂的独白。
曾到鼓浪屿一趟,龚万莹是我的导游。闲逛时,她跟我科普过不少岛上的秘辛。鼓浪屿海边有座白色花园,名曰菽庄花园。花园是旧日乡绅的私人别墅,每逢佳期,便有诗会。文人墨客赏花唱和,为一时之盛举。而如今,山河变色,人去楼空。菽庄花园是“旧时王谢堂前燕”,成为了供旅客观摩的景点。当年的盛况,俨然成为遥远的历史记忆。
菽庄花园可能是龚万莹短篇小说《白色庭园》的原型。我们能在小说中,依稀辨认出岛民们百年来所经历的风风雨雨。当然,白色庭园自然不能简单地等同于菽庄花园。在小说中,龚万莹以妙香、阿聪、管家充满抒情与激情的灵魂独白,追忆白色庭园沉重又残酷的历史:乡绅叶家命运的起落、大时代的变迁、庭园里隐藏的骄奢与罪薮以及年轻苦涩的爱情,悉在其中。庭园的空间,陡然纵深间起来。三人强劲而富有冲击力的独白,犹如潮起时分的海浪。
是的,海浪。在叙述技巧上,龚万莹偷师于伍尔夫的长篇小说《海浪》。因此,整篇小说读起来像是多声部的乐章,交替轮换的独白,层层叠叠,冲击着我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