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英雄气短,不可一世;但段小楼却最终活成了一个真实的人,他不在乎什么家国恨,什么儿女情,他“最懊恼的,是找他看屋的主人,要收回楼宇自住了,不久,他便无立柱之地”。虞姬誓死追随,临江自刎;而程蝶衣却活了下来,也与命运妥协,还有了自己的爱人。“戏唱完了。灿烂的悲剧已然结束。华丽的情死只是假象。后来,蝶衣随团回国去了”。
电影中蝶衣唱罢自刎,死的华美,与他孤傲而入戏的人生相符。他在台上是身姿曼妙,悲壮凄美的虞姬;台下却也忘了自己本是男儿身,不是女娇娥。对于蝶衣,戏便是生命,便是人生。所以他不懂得在公堂上为自己辩护,他只能惋惜道:“倘若青木还在,京剧早已传到日本。” 张国荣的蝶衣,是虞姬,也是被观众所爱的蝶衣。
段小楼是一个平凡的人。小的时候他是真霸王,走路恨不得横着,爱打抱不平,头能将抡起来的砖头碰成两半,他是一群孩子的大师兄,师傅打他扛着,有过错他顶着。后来他依然正直,但是性子软了,想法也依旧简单。或者是他根本就是一个和你我一样怕麻烦的人。 既然菊仙赎了身铁心要嫁给自己,那就娶吧;说假话能把蝶衣救出来,那就说吧;菊仙说别唱戏了安稳的生活吧,那卖西瓜也很好;既然划清界限可以救菊仙,那就凄厉地喊“我不爱这婊子!我离婚!”。当然,小楼也挣扎着不要倒下,他还是要当英雄,所以他拒绝给日本人唱戏;被红卫兵拍了砖头强撑,不吭一声;取剑的时候为了保护蝶衣,保护妻子,也“激动得气也不透,暴喝一声,直如重上舞台唱戏,是他的本色,他的真情”,他吼:“你们为什么要胡说!欺骗党?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但是他被红卫兵带走,离开家的时候,背影却是“负伤的佝偻”。他老了,英雄已迟暮了。曾经的小石头被风吹雨打过,怎么可能是铜头铁骨。其实也是,谁小的时候没梦想过自己会杀死一条龙,会哼哼哈嘿的劈死一群人,最后还不都背着书包上学堂,后来不知道做了啥么。
在我看来,小说里,最像那个慕霸王英明,陪伴左右,唱着“大王气已尽,贱妾何聊生”的女子,是一直反对小楼唱戏的菊仙。看电影的时候不喜欢她,觉得她手段太高,蝶衣太单纯,太可怜。 后来小楼因为不能唱戏在家砸东西,她也不恼,拿着扫把一边扫一地的碎渣子,一边笑眯眯地让他去见关师傅;她打扮得体,拿着剑去找袁四爷救蝶衣;小楼和官兵为了蝶衣打架,她流着血忍着疼说:“小楼,我对不起你。你去忙你的吧。” 我真佩服她。在文革时中,人性最遭受挑战的时候,是菊仙制止小楼将蝶衣往日的疮疤揭的血污狼藉。但蝶衣却是寒了心,红了眼,又被小楼称菊仙那句“我爱人”点燃了仇恨的火。他石破天惊地狂喊“我揭发”时,心中爱爆发成了恨,恨又夹着爱,读着看着都让人觉得有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和心酸。菊仙出身不好,也是个平凡的人。她会嫉妒,会耍小心眼,会经常和蝶衣闹不愉快。但如果说蝶衣对小楼的爱是拥有;菊仙的爱是小楼过得好,就很好了。所以蝶衣能一时绝望地喊出“斗他!斗死他!”,而菊仙只能说出“小楼,对,我死不悔改,下世投胎一定再嫁你!”
电影看完我难过,难过生不逢时,命运颠沛;书读完我更难过,因为他不是霸王,他也不是虞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