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我从两年前就开始期待的书。
2022年12月31日午夜,克罗地亚正式加入申根区——这意味着克罗地亚与斯洛文尼亚间的边境检查正式成为历史。在南斯拉夫解体前,这条边境并不存在,然而在过去30年间,它却成了阻隔原先同属一国的两国人民的藩篱。这是一个独具意义的时刻:之前新加入申根区的国家,还只是将早已存在的国家边境打通,还没有哪个是像这般,将边境恢复到曾经“没有边境”的状态。下一次有这样的时刻,可能要等到波黑或塞尔维亚加入申根区才行,然而这两国现在甚至连欧盟都没有加入,加入申根区更是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作为一个对东欧曲折复杂历史情有独钟的旅行作者,我无比希望那天午夜能站在两国的边境线上,与兴奋的两国人民一起见证这个历史性的时刻。然而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那段时间想办理签证非常困难,出国更是麻烦。最终尽管我历尽千险成功出了国,却因没有申根签证而只能在异国他乡遥祝这个鼓舞人心的时刻。
然而就在那一天,我在豆瓣刷到了刘子超先生的更新:他竟然真的在克罗地亚,见证着这个国家加入申根区的一刻!那时候我就知道,如果他要将这段经历出书,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做读者。毕竟能够通过别人的眼睛看世界也是幸福的,更何况是来自我认为当代中国“唯一能够写出旅行文学作品”(而不只是游记)的刘子超。
幸运的是,只等了一年多,这本书居然就问世了。拿到书,按捺不住先翻到克罗地亚加入申根区的那一段。
惊诧。那天他竟然没在克罗地亚与斯洛文尼亚的边境,而是在国家另一头的杜布罗夫尼克??我反复阅读他关于那天的记录,确认当晚在杜布罗夫尼克并没有发生任何更值得记录的事情。困惑。他明明已经在那个最特别的时间到了克罗地亚,最难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可为什么不去采访这独一无二的时刻?这种感觉就像美味佳肴已经吃到嘴里,可最终却没能下肚。为什么啊?
带着这种疑惑,我开始通读全书。先说值得赞美之处:一如既往地,作者展现出了一位来自北大中文系科班生与经历南方系媒体历练的精彩文笔。文字如行云流水,张弛有度,读得令人身心愉悦,自愧不如。
但在具体的内容覆盖上,私以为太多值得深入挖掘的目的地都被一笔带过或完全忽略。例如作者前往杜布罗夫尼克,描写“汽车驶上跨海大桥,绕过一小片波黑领土”,短短一句话,便略过了两个非常值得深入的选题:
一是当时才开通不满半年的布利耶斯塔克跨海大桥:这座由中企承建的跨海大桥将之前被分为两部分的克罗地亚领土连在一起,却因为敏感的位置(遮挡了波黑仅有的出海口),环保以及造价问题曾引发过不少争议。若能采访当地人对此的态度,并解说其中复杂的地缘政治背景,会是非常有价值的信息。
二就是被大桥挡住的“一小片波黑领土”:这座叫Neum的小镇是波黑唯一的出海口,当地居民的生活是怎样,对这座新建大桥是怎样的态度?同样会是引人入胜的选题。
波黑是巴尔干各国中目前民族构成最复杂,历史脉络也最丰富的。作者的确在波黑着墨最多,然而大多数选题都只是浅尝辄止,实在可惜。
例如萨拉热窝围城中各国记者聚集的假日酒店,我刚好看过一部纪录片,讲述身在其中的战地记者的危险与艰辛。然而作者同样曾经身为记者,却对自己同行的这段经历,只单方面叙述了酒店“酒水与茶点供应充足”“夜幕降临后酒店就像卡萨布兰卡”,将酒店描写得如世外桃源,却完全没有提到酒店大楼曾经历过上百次(有意或无意的)炮火攻击而严重损毁,以及其中记者在数年围城中生存之惊险。
而对于就在萨拉热窝近郊,却属于塞族共和国的“东萨拉热窝”,作者仅是坐车时短暂路过,却未有对当地居民的任何深入采访,也实在可惜。而对于曾获诺奖的波黑作家安德里奇的家乡特拉夫尼克,作者也未能涉足,特别是当地现今有一座因为种族与宗教而将教学大楼“一分为二”的高中,可谓是如今波黑民族现状的缩影,如能加以采访,必然会成为又一亮点。
而如波黑居于波黑联邦与塞族共和国外,地位独一无二的布尔奇科特区;再如塞尔维亚北部的匈牙利文化区伏伊伏丁那,作者都未有涉足,实有可惜。
全书末尾,作者花了不少篇幅描写在希腊的见闻。而除了与北马其顿关于历史渊源“正统”之争外,希腊无论在历史还是文化上都与前面记叙的前南斯拉夫诸国并无太多渊源,事实上作者描写的内容确实也看不出太多与前文的联系。若一定要在前南斯拉夫国家外挑一国访问,主体人口与科索沃人同族的阿尔巴尼亚无疑是最合适的。特别是其中国民对科索沃的态度,可以作为关于科索沃话题的重要旁证;而该国与我国的特殊历史渊源(如果能写的话),若能采访到经历此年代的当地人,也会非常出彩。
而在具体的采访部分,一大遗憾就是作者未能掌握当地语言。近年来国外出彩的旅行作家,例如著有《中亚行纪》等书的Erica Fatland,著有《边境》等书的Kapka Kassabova,著有《暗影之城》的塔兰·N·汗,以及旅行文学界泰斗Colin Thubron等人,均因能够掌握旅行目的地的通用语言,而令作品描写更加深入。
而在前南斯拉夫地区,克罗地亚-塞尔维亚语几乎是通行的语言,除了是克罗地亚、塞尔维亚、波黑三国主体人口的母语外,在其他几国也因曾经学校教授而拥有大量掌握人口。若作者能够掌握一部分此语言,哪怕只是日常沟通水平,也能让采访对象的广度跨上一个新台阶。
在全书中,作者一大部分采访对象都来自各地的酒吧,在用这份“巴尔干酒吧全纪录”展现出了高超的酒吧采访技巧的同时,却令采访对象的身份显得更为单一。在巴尔干这种各年龄世代、各文化水平者思想极为割裂的地区,只用英语沟通,就意味着几乎只能采访到文化水平较高,对外界世界更加了解,思想更为开放的人;而酒吧的场所,又导致采访对象几乎都是年轻人。这个族群值得被记录,但显然并不足以描绘出当地人的群像。作者曾经描写在离开萨拉热窝的半路上,发现一家咖啡馆的经营者具有强烈的塞族民族主义与亲俄思想(可惜未能深入采访),便证明了当地居民的思想远非被采访者所展现的那样。
最后再提一个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作者之前的著作《沿着季风的方向》中,便使用了如今已被认为带有种族歧视意味的“吉卜赛人”称呼(中性称呼应为“罗姆人”)。而在本书中,我又多次见到“吉卜赛人”这个词语,甚至曾被用于直接与对方的对话中。反复使用对一个族群的蔑称是否合适?
虽然零零散散写了这么多疑惑,但绝不否认这是一本值得一读的好书,特别是在如今对国外中立客观有趣描写书籍难得一见的情形下。
——只是它也许可以更完美?
P.S. 这本书去年刚上市就读过了,现在才悄悄把这篇书评发出来,是不希望因为我的吹毛求疵,影响到刚上市的本书的销量。
总之,期待作者的下一本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