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玻璃塔谜案》之前,我先翻了翻评论,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这个词:“舔狗作”。可笑天真的我竟以为这是在形容书里的感情线……读完之后我兴奋地想:欸这不就是互文性吗?
互文性(intertextuality),又名文本互涉,最早由法国符号学家朱丽娅·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提出,表现为“一篇文本中交叉出现其他文本的表述”或“已有和现有表述的异位”。广义的文本互涉认为所有表述都携带着前人的言语及其涵盖的意义,狭义的文本互涉作为一个文学概念,仅指某些文学表述通过引用、隐射和迂回等手法被重复。对于《玻璃塔谜案》而言,“互文”就是这篇小说生成的方式,它几乎贯穿整部小说的始终。
小说中出现的第一个谜题:神津岛的死亡留言。在神津岛的尸体旁边,散落着被拧坏的玻璃馆模型,字母“Y”,和巧克力,分别对应阿加莎·克里斯蒂《怪屋》、埃勒里·奎因《Y的悲剧》、安东尼·伯克莱《毒巧克力命案》,而这三部作品都采用毒杀。所以这么大费周章的死亡留言只为了说明自己是被毒杀的。出题和解谜的思路,都依赖于对既有文本的充分回顾。小说中类似的谜题还有“杀掉中村青司”。
类似的写作风格出现在小说的每一个角落。名侦探月夜碧出场时,装扮与电视剧里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如出一辙;后来在形容自己与一条游马关系时,她也始终依赖既有的文学符号:华生、福尔摩斯、莫里亚蒂……每当小说中提到一种推理可能性,便有一本相应的推理小说被抬出,比如当梦读惊惧地提出说不定你们都是凶手,月夜便聊到《东……》(为了防止透底,小说还省去了一部分标题)。就连整部小说的动机都与既有文本有关:跻身“馆系列”之间,成为进入推理小说史的伟大作品。
正因这部小说与既有作品保持如此密切的互动关系,从本格到日本八十年代兴起的新本格再到超推理,都在小说中有所呈现,所以这部小说貌似又与另一个词扯上了关系:“融哏”。这一点,作者也在书中带着高度的自信自问自答了——纵使神津岛主导的《玻璃馆杀人》算是“馆系列”的“低端同人创作”,被月夜碧抢夺再被一条游马破解的《玻璃塔谜案》也一定是一部有独创性的、突围的作品。能在《玻璃塔》中瞥见前人的身影,又能觉察到小说对“超推理”的革新:小说中的人物不再像三津田信三《作者不详》这样被动地被纳入元叙事中,意识到自己的小说角色身份而无力抵抗,始终受到读者之眼的窥视;《玻璃塔》中的小说人物既有充分的自觉,即自己站在“本格推理的舞台”上,又能挑战“作者”的权威,夺取“叙事权力”,使小说退回到读者、作者、小说人物三方公平的平衡状态。
之所以这部小说被当做是“舔狗作”,而很难将它与文学理论中的“互文性”概念联系起来,或许是因为在日本推理文学的场域之中,岛田庄司、绫辻行人等人不仅在世,且正值壮年,手握权柄。这是一个与布尔迪厄好奇的文学权力场域有关的话题,小说中反复向这些新本格领军人物致敬,确实有讨好推理界权贵以便宣传自己的嫌疑。然而在我看来,这反而意味着现在日本的推理小说界是一个充满过剩活力的场域。岛田庄司处女作《占星术杀人魔法》出版于1980年,绫辻行人处女作《十角馆谜案》出版于1987年,而“岛田五神作”、绫辻行人“馆系列”在四十年后的今天,已经完成了毋庸置疑的经典化。这个经典化的速度不可谓不迅猛,正是日本推理文坛活力凶猛、代谢旺盛的体现。《玻璃管谜案》对四十年前先辈的致敬,之所以能够成立,正是在这经典化的基础上实现的。由此而言,这部小说的胜利,与其说是知念实希人的胜利,不如说是以岛田庄司、绫辻行人、我孙子武丸为代表的新本格派的胜利。
让我们期待这样的日式推理舞台,还能涌现怎样的新人作品。
ps:感谢磨铁赠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