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浪否 2025-03-15 08:10:02

喝出来的亲缘与乡情:记录时代伤痕的一种方式

世间没有什么因果报应。许多人只能默默走着善良而不幸的路,最终用淡淡的自嘲或彻底的沉默将人世间的万种无奈都藏进记忆。”——《胞兄》

豆子芝麻茶,即将事先炒熟的豆子或花生,与芝麻、茶叶、姜、盐一起用开水冲泡,是湖南岳阳湘阴特有的地方茶。有学者曾对它进行深入考察,认为它是一种沿袭了唐代传统茶文化的配料茶,而这种茶在当地用于接待客人,繁复的冲泡过程代表着当地的待客礼仪。不仅如此,它还反映了属于湘阴人的在地意识,通过它,湘阴人获得身份确认的方式,也对家乡有更浓厚的归属感。换言之,豆子芝麻茶象征着某种乡愁。而杨本芬《豆子芝麻茶——和妈妈的最后絮叨》则告诉我们,存在其中的乡愁,是由浓浓亲情所维系的。

《豆子芝麻茶》主要讲述了“我”(子骅)在母亲临终前,与哥哥一同陪伴、照顾着她并回忆身边过往的故事,顺着对母亲的追忆,“我”也在哥哥走后记录下关于他的一生。豆子芝麻茶是定居在湖南的哥哥爱喝的茶,母亲在世时特别喜爱给忙碌完回家的哥哥冲泡此茶。母亲摔伤一卧不起后,嘱咐“我”为哥哥泡茶,还要记得“不要豆子多放些芝麻”,又曾说她已八十多岁仍能为儿子冲泡豆子芝麻茶是体力好,如今躺在床上的她已不能为儿子冲茶,短短两句描写的家庭小情境,实则道出了关于这豆子芝麻茶的湘阴茶俗工序,以及由母亲所维系的,她与子女三人之间的亲缘与乡情。

关于母亲的经历,《秋园》或许已经说尽。那些让我们触动,为之落泪的过往,是时代给予母亲的伤痕,烙印在她身上,然而晚年的母亲并没有为此埋怨,善良与豁达让她始终保持着别人无法复制的朴实,大概是深受她的影响,“我”与哥哥的性情,也伴有母亲的影子。尤其是哥哥,那刻在骨子里的憨厚、正义,总是与时代格格不入。但凡他世故圆滑一些,是不是他的遭遇就多了几分明亮的彩色?有意思的是,杨奶奶写下的两位男性原型,她的丈夫与她的哥哥,品质都带有独特的时代性,却又是两个典型,如果杨奶奶有一位那么让人喜爱的哥哥,为何没有以哥哥为模板找对象,却找了一位读者都喊着“不值得”的丈夫?当然,在《我本芬芳》里,“我”当时因家庭成分的原因被下放江西,无助之际遇到了影响一生的吕医生,懵懂年少的“我”无人在旁提醒、拿主意,又如何能预测未来?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

不认得豆子芝麻茶的人,或许只会当它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就像以“我”与母亲回忆而展开的身边的人事物,她们曾是时代里的一份子,她们只是身边人而不是影响历史进程的大人物,她们的苦,同时代的人都经历过,容易为之动容;但在糖水里泡大的我们这一代人,倾听着她们的苦难,却很难与之共情。有人将这种无法共情归咎于杨奶奶质朴的文笔,如同清泉流淌,却少了加入各种配料的饮品味道。细想之下,这评价也不无道理。杨奶奶非学院派出身,文笔没有花里胡哨或者卖弄专业的成分,淳朴的她忠实于故事原型,倾向做生活记述者,小说或文章便少了读者期待的“文学性”。倘若读者希望在杨奶奶的笔下寻找跌宕起伏、反转再反转的“剧情”,那是没有的。试想,平凡老百姓每日为生活奔波,为柴米油盐酱醋茶伤脑筋,琐碎之事围绕一生,又何来引人注目的故事性?

但是,素人的故事就不值得一提了吗?在过去,学界总倾向于大人物大历史的研究,而忽视了真正推动历史向前进的民众群体。放眼历史,谁掌握了文字如同掌握了话语权,市井大众的生活点滴也逐渐被淹没在历史长河中。当我们终于意识到要关注下层民众的生活面貌以及民间风俗文化时,却发现可用的资料少之又少。这不仅影响我们对历史的认知,也让我们的视野变得局限,以为史载中的片面之词代表了历史的全部。我们都知道过去的女性苦,到底如何苦,为何一直苦,她们的诉求是什么,她们应该得到的待遇是什么?而她们是否都为此麻木或者怨天尤人,还是她们都坚韧不服输,与所谓的命运抗衡?只有通过一个个素人的故事,我们才能更接近她们以及她们所处的那一个个时代的真实面貌。

当然,文学作品不能当作史实来看待与信用,文艺创作都是取材生活而升华生活,其所用的手法都有夸张、修饰的成分。杨奶奶的作品让人感觉朴实,原因就在此。如果要把《豆子芝麻茶》一书中所收录的所有文章,重新打散组合,虚构为“我”与母亲在病床前回忆身边的各种人与事,加入刺激、惊悚或让人愤恨的元素,或许就能让大家从中感受到所谓的文学性。然而,杨奶奶有自己的主张。记录与还原被时代伤害又被时代遗忘的小人物,是她坚持坐在书桌旁笔耕不缀的主要原因。如此,把她的文章她的书当作小人物的小历史来看,或者当作与时代共鸣的路径,亦无不可。

因而不可否认的是,不少创作者在创作作品中除了展现个人风格的同时,还借助作品呈现某些特定年代的独有的景观。都知道杨奶奶笔下的女性苦,但也有年轻人难以理解这种苦,甚至觉得她们表现着某种“岁月静好”。通读杨奶奶的四本小书,让人不禁联想到出现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文艺潮流“伤痕文学”。有学者指出,“伤痕文学”关注的是被宏大叙事遮蔽的个人命运曲折,它记录的是六七十年代复杂的中国国情及其给百姓尤其知识分子带来的深远影响。遗憾的是,属于女性伤痕的文学作品至今仍未形成一股潮流。要注意,这不是推崇或宣扬女性卖惨、对苦难喋喋不休的控诉,而是树立某个途径让人们正确认识与看待传统社会下的女性生存状态,同时以一种仪式告别过往经历的一切苦痛,唤起人们对女性的个人命运与情感的关注,真正实现女性掌握主体意识的自觉。这似乎有点天方夜谭,而如今上世纪的“伤痕文学”已淡出公众视野,甚至成为某种贬义词,那么,尚未形成独立派别或思潮的女性伤痕文学呢?未可知也。正如《豆子芝麻茶》中母亲道出的那句“路不好走,就会觉得很远。”尽管如此,也是时候唤起“女性伤痕”文学的集结了。

问君可知,姜与盐是直接影响豆子芝麻茶口味的两种佐料?下姜要是多了,便辣;下盐要是多了,咸得苦了。姜与盐实则就是生活给予平凡小人物的调味剂,若是过得幸福的,那姜与盐便是适当的量,但生活最爱开玩笑,时而下重姜,时而下重盐,哪有像母亲给儿子定制的“不要豆子多放些芝麻”那般贴心。又正如杨奶奶笔下的人物,看着清而淡,那是喝下的第一口茶,盐多了,喝到了茶中带着苦,时间久了,便又觉着苦味已然淡去。

“我”的哥哥爱喝豆子芝麻茶,这款湘阴独有的茶有一首对应的歌谣在当地流传:

芝麻豆子茶,呷哒就想夸,

一碗香满口,二碗舔落牙,

三碗四碗辞不脱,五碗六碗捉鱼虾,

汉子们歇气,一罐不能少,

堂客们仰罐,泛起缎子花。

只是出门人喝不得,

越喝越思家,越喝越思家。”

久居江西的“我”或许并不知道,其实在江西,也有豆子芝麻茶的歌谣:

摇橹,叽哑。撑船,河下。

河下做什哩?河下看丈母。

丈母不在家,姨子倒碗茶。

什哩茶?

芝麻豆子茶。

你屋里芝麻豆子就在吃,

我屋里芝麻豆子没开花。

切东瓜,切西瓜,

切到婆婆的手指丫。

梳不得头,戴不得花,

抱不得娃娃,走不得家。

坐在门口打哈哈!”

两首歌谣风格迥异,但始终围绕着家常,到此,忽然明白为何这本小书要叫做“豆子芝麻茶”,它是平凡百姓的寻常之物,却又牵动着人们思乡与念家的心绪。有了它,乡愁得以缓解,喝着它,亲情得以维系。就算杨奶奶此前与母亲、胞兄分居两地,就算如今与他们阴阳两隔,但如果在江西也有豆子芝麻茶,如果也能喝上一口以往习惯做法的豆子芝麻茶,三人的联系会不会又更紧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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