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勉》时,喜欢上了这个画画利落神速、晚上还要经营居酒屋的漫画家东村明子。
她的作画数量和速度在漫画界首屈一指,浦泽直树在采访她时都赞叹她惊人的流畅度。(打个盹,剧情分镜就画好了。)
她的代表作《东京白梦女》和《海月姬》都非常受欢迎,而且都被拍成了日剧。
然而,当时的我一部东村明子的漫画没看过……漫改日剧也没看过。
但我反而对她在节目中提到的一部讲述她“从未对人提起过的人生经历”的非虚构漫画充满兴趣,大概就是那种“哇!这个人好厉害,想看看她是怎么变这么厉害的”的心情。
是的,就是这部《写写画画》!浦泽直树感慨:“原以为东村明子是漫画天才,直到读了《写写画画》才知道她的故事。和刚出道就崭露头角的人相比,正因为有了那些幕后故事,才显得她如此高大。”
在节目中,东村明子真诚地面对镜头说道:“真的是多亏了被老师磨练的那几年,那个时候完全就像是身处地狱一般在画画。”


这是一本东村明子的漫画生涯的成长史,也是她的一段忏悔录。
立志成为漫画家的高中生林明子(东村明子的本名),在高三时决定去考美术大学。经同学介绍后,她来到一个奇怪的美术教室,遇到了手拿竹刀、身穿运动服的美术老师——日高健三。他超级严格,对每个备考美术大学的学生都展开了斯巴达式的教导,每当学生们画画懈怠的时候,他只有一句话:“画吧!”
和许多成长故事类似,追逐一个早就定好的目标,一路跌跌撞撞,拼命过、迷失过、奋起过,最终抵达了心心念念的终点。
在画画的道路上,虽然老师会让她感到压力,但在她一蹶不振时能让她原地反弹的人也只有老师。
而就是这样一位老师,她却从未对人提起过,究竟是为什么呢?东村明子一边画着漫画追忆往事一边找寻自己的答案。

东村明子,23岁出道。虽然不像矢泽爱、小畑健那种十几岁就出道,但这个履历看起来,依然会令人赞叹不已。而且结合她在绘画上的成长经历,就更会觉得她是一个天才,还是一个幸运儿!
她从小就立志成为漫画家,但除了小学时在漫画俱乐部和同学们共同完成过一部六页的作品之外,再也没有画过像样的漫画。
她在高三时经同学提醒,才意识到自己想要报考美术大学。随后进入日高老师的美术教室,老师告诉她,要想考美大就必须拿下统考九成的分数。成绩全年级垫底的她顿时陷入绝望,但最终凭借不用读题只看选项的“探测术”,拿下统考八成以上的好成绩,简直一飞冲天。虽然没有达到老师说的九成,但报考美大,也是绰绰有余的。
专业考试时,她选了三所美术大学,虽然考前两所都失败了,但她把握住了最后的机会,通过了金泽美术大学的专业课考试!虽然一波三折,但她几乎只用了四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从不知道自己要上什么大学到考上美大的人生。
要想考上日本的美术大学是非常困难的,考个三年五载是家常便饭,她的男朋友和一位大学同学都是考了五年才考上的。
整整四年大学时光,她一张漫画也没画过,毕业之后,被工作的痛苦逼到走投无路,一个通宵完成了人生中第一部漫画,投稿即中,获得了漫画新人奖三等奖,出道成功!
上辈子拯救过漫画世界吧?!
可是,东村明子在追忆这段往事的时候,没有丝毫得意的心情,反而充满了自责与悔恨。在漫画的最后,她将自己能够坚持不懈画下去的动力都归功给了日高老师给予的训练。
她在书中一直反复自责的有两件事,
一件是在大学时她没有画过漫画。另一件是她辜负了老师,在老师还活着的时候,没能更多地支持老师,甚至没有坦诚自己立志成为漫画家这件事。
明明那么喜欢画漫画,大学时竟然一张画也没画,这是为什么呢?
(下面是我看漫画时想到的胡乱分析)
首先,东村明子出生于1975年,在她上大学的那个年代,日本并没有教授漫画专业的大学。她在金泽美术大学学的是油画专业,素描和油画虽然是艺考专业课的基本功,但可以看出她并不真心喜欢。
那么,为什么也没有画漫画呢?
简单说来,对当时的明子来说,画漫画确实没有吃喝玩乐有意思吧。对于经历了刚刚结束高考加艺考的少女来说,进入大学后想要玩乐一番也挺合理的,而且她家境也还不错。虽然没有画漫画,但她窝在小公寓里一直在看漫画,包括后来在中古漫画书店打工,她看了各种风格的海量漫画,这些积累都成为了她日后创作的基石。
我好奇,这是自制力或自律可以改变的吗?
我想,我们人生的部分行为都不是个人意志驱使的,总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在控制着。在那时,她个人并不能完全决定自己的行为吧。那个力量让她去喝酒去玩耍,而“画漫画”只是她以为的一个愿望。另外,如果她大学时开始画漫画,能和上班后挤时间超快速画出一个短篇的投稿结果一样吗?
如果毕业后那阵子,我没去那家电话公司上班,如果美术老师那份工作没有泡汤,如果我当时从事的工作能发挥在美大所学的知识的话……说不定,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画漫画了。
正如这部漫画中蔓延的情绪一样,人生只有一次,我们永远不知道“如果”的另一边会通往何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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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决定动笔画这部漫画之前,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老师。一次都没有。
到底是为什么呢?在画这部漫画时,我总是一边画一边思考这个问题。我觉得……
她反省到,自己一直不提起老师,可能与她大学时代的社会风气有关。当时年轻人似乎排斥拼命努力这样的形象,追求“没有努力却能成功”。很遗憾,她在大学时代也是被这种风气影响的年轻人之一。
另一方面,在她的内心,一想到老师就总伴随一种既敬畏又想逃离的矛盾情绪。
我喜欢老师,比任何人都尊敬老师,因此,如果继续和老师待在一块儿,我肯定下不了决心舍弃绘画,专心画漫画。
老师钟爱的是素描、油画的那种绘画,而我想画的是漫画。
很有趣,明子猜测老师会不满意她想画漫画的梦想,所以她从来没有对老师坦白过。而另一方面,当老师得知明子画漫画挣到钱之后,兴致勃勃地告诉她有了这笔钱就可以专心搞绘画了。
在画画的宇宙中,日高老师对明子来说是一个孕育者,如父如母,原生家庭般的存在。对于绘画的认知,无论是否认同,明子都曾在斯巴达式训练的过程中全盘接收了。那似乎是一种比绘画Battle漫画更复杂的意识。她能感受到某种被控制的力量,(人很难一边接受斯巴达式教育一边不受控制吧),于是,就像子女渴望摆脱原生家庭一样。她是很想摆脱老师的。
要是我不在了,老师会觉得困扰吗?
这是典型的孩子想离开父母时的心情啊。
越是尊敬老师,越是无法坦诚自己。不想交流什么,只想分开。
我在日亚看到一个分析十分准确的评论——对于一个人来说,你需要一位坚韧不拔且可以克服障碍的老师。遇见这样一位好老师可以丰富她以后的生活。但是,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还必须与老师分手并同时变得独立。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种背叛,会带来一种罪恶感。作者成功成为漫画家并成名,但为了做到这一点,有必要与他的老师 “分手”。
似乎还想离老师更远一点……
越是想要画画,越是想要离开老师的掌控。也许,之于“创作”(漫画和绘画都一样)本身来说,就是必须完全地自由,只有感受不到控制,才能画出自己的作品。老师给了真正以画画为志业的学生“心灵”层面的磨练,守护、净化着他们的心灵,让他们的心可以保持纯真,自我地创作。但是,创作之路是不能有拐杖的,学生们必须自己走。
逃离了宫崎,逃离了教室,逃离了老师……说实话,我完全不在乎那些落榜复读的学生。当时的我,觉得自己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老师自己扛着艺考生的担子,一心想要把这个衣钵传给明子,却从来没问过她是否想要。在老师的世界里,那好像就是明子应该走的路。抑或是,他觉得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他,只有明子。——但明子想的也没错,那些复读生是否能考上,和她确实没有关系。
年幼时,或心理上年幼时,我们会把身边的大人看作容易因为自己而伤心的人。大人们在意我们,我们怕他们伤心。——这真是一种徒劳的消耗。我想,这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大人对我们形成了一定的精神操控。
是不是我们的心不够坚定啊?为什么总是因为害怕伤害对方而不敢直接表达自己真正的渴望呢?——因为我的渴望不是对方可以做到的人生。因为明子是在为自己而活,老师总是在为学生而活。于是,明子因此而感到悔恨、羞愧。
现在想起来,老师从来不吃方便食品或者便利店买来的那种便当。茶也一样,只要是塑料瓶装的,就绝对不喝。即使到了夏天,也会烧开水,泡好茶,加上冰块,再端给我们喝。老师自己做的午饭,菜式是简单了一点,但每一次摆盘都相当漂亮。怎么说呢,老师周围的所有事物,全都是货真价实的。
从来没有向老师坦诚自己的理想。
老师唯一一次离开宫崎,是去金泽找她,她也没能真诚对待老师。
漫画出道后,老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明知不会回来了,却还是说了一年以后。
老师查出癌症,她明明答应了老师帮她整理作品、看看学生们的画,却为了赶稿不告而别。
……
东村老师在一直认为自己在说谎、打马虎眼、只想自己而懊悔不已,回忆中的自己,就像是老师的反面。
但其实,她和老师很像。又或许,正因为老师看出了他们两人的相似,才对她寄予厚望、倍加关怀。
突然飞到金泽住到学生家、拉着学生在庭院种蒲公英、和学生因为世界末日的预言打赌、到死都在向学生追“赌债”、要求学生继承自己的绘画教室……明子眼中的老师的孩子气,甚至也有一点自顾自,自己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成。不留余地。
想成为艺术家、创作者,就是要有些自我。瞻前顾后就很难出作品。本质上,明子和老师一样,为了自己想做的事,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同时,这也很童真!
没有老师的严格督促,我们肯定一事无成。没有你,我们又会变回从前那样的废物。求求你……别走啊……老师!
看到最后,我仿佛明白了东村明子深深悔恨的那个逻辑。在她看来,美术教室的学生们,只是逃避高考和进入社会的废物罢了。而且,因为她高三时疯狂练画和大学时逃课玩乐的巨大反差,她更觉得,这些学生即使拼命练习也不会变得更好。带着自己的愧疚和悔恨,看着那些学生就像是看着过去的自己。而画着漫画的自己,终究也不符合老师的期望。我猜,她在内心深处觉得,对于注定会辜负老师期待的学生来说,老师的操心太不值得了!
一定有很多日高老师的学生没有走上以画画为职业这条道路。日高老师给予的训练,不完全意味着准备艺考、成为职业画家。日高老师给予学生的是一段心灵的历练。就像我们从小都会练习各种各样的体育项目,但几乎没有人去做运动员。借由画画这项技艺,日高老师磨砺了学生的意志,给予了他们毅力的底色。画中有道。
虽然,东村明子一直担心漫画不符合老师的期望,有辜负老师的感觉,可最后却用漫画的方式,记录并纪念了老师。
燃尽过、挥霍过、奋起过、懊悔过……东村老师的人生真的过得充实而灿烂,事实上,她从来没有浪费过什么啊。如今,又过着带着孩子开着居酒屋又不拖稿的潇洒人生,真的好棒。好扎实的一个故事,像是竹刀一样扎进身体里。在废物和画家之间是老师的斯巴达式教导。“画啊!”我仿佛也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