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王筱琢 2025-01-20 20:40:21

在阅读它之前,我们都不知道自己需要它

厄休拉·勒古恩 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科幻文学女作家,阅读《地海传奇》,《黑暗的左手》,《寻获与失落》时,我就在想,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能创造出如此瑰丽,充满奇思妙想的宇宙?除了她的一点生平,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无暇他顾》这本书为我了解 厄休拉·勒古恩打开了一道门。

我发现她有非常敏锐的观察力和感知力,可以抓住常人忽略的点,衍生出自己的想法,语言犀利又幽默。

在第一篇同名文章《无暇他顾》里, 厄休拉·勒古恩就大大嘲讽了哈佛大学设计出来的问卷。

“如有离婚”,提供了一串有趣的小框框供勾选: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及以上、目前再婚、目前与伴侣同居、以上都不是。最后一个选项令人费解。我试图去想,你怎么能既离了婚,有仍然以上都不是呢。

问题14:“您是否正活出您的隐秘渴望?” 又困惑了。最终我没有选择“是”,“有点”或“否”,而是写上了“我没有隐秘渴望,我的渴望明目张胆”。

如果我需要填写一个问卷,而这个问卷的提问让我困惑的话,我想我会尽可能去填,而不是写一篇文章来怼。

除了对别人设计的问卷,她可以对一句美国俗语用词的准确性也表示质疑。这句话是“you can’t have your cake and eat it too.”

我的个人逻辑是,如果没有蛋糕,你怎么可能吃掉蛋糕?

日月如梭,在过去这些年里,我时不时为自己搞不懂这句俗语而伤脑筋。而后慢慢地,慢慢地,我突然意识到“拥有”这个词有几种含义,或者说含义上的细微差别,主要含义是一样东西为某人“所有”或“占有”,但其中一个不太常见的含义是“保留”“保持”。你不可能既保留你的蛋糕又吃掉它。

你以为就这样结束了吗?经过一番思索, 厄休拉·勒古恩又对这句话的动词顺序表示质疑。应该写成“你不能吃掉你的蛋糕,然后还拥有它”,这样是不是理解起来就没有故弄玄虚的感觉了?并且厄休拉·勒古恩成长的美国西海岸方言里,吃会说成“have”而不是“eat”,所以她小时候就觉得困惑,什么叫做“我不能既吃掉我的蛋糕,又吃掉我的蛋糕”。你看,对一句话,一个词的痴迷和雕琢,不满足于别人告诉她的含义,是她能够成为一个作家的原因。我非常喜欢她写的下面这段话:

对我来说,单词就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近乎无形,确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而且我很喜欢它们。

我喜欢它们最为有形的一面:它们的声音,在脑海中听到或听他人说出。

与此同时,不可分割的是,我喜欢单词之间的意义之舞,它们在句子或文本中无休止的变化与错综复杂的关联,由此想象中的世界才得以建构并分享。写作让我参与到单词的变化与关联之中,开启无穷无尽的玩耍,这边是我终身的事业。单词是我的材料,我的原料。

单词是我的一束纱线,我的一团黏土,我的一块未雕之木。单词是我的魔法,是反俗语的蛋糕。我吃掉它,并且仍然拥有它。

我其实看过一些知名科幻作品,比如银河帝国系列,银河系漫游指南系列,虽然我很赞叹作者的想象力,讲故事的能力,但是我就是不想亲近它们,也从来没有把这些系列看完,甚至一度认为科幻作品是没有文学性的,直来直去,人物就像一个个工具一般,是为情节递进服务的。直到我看到厄休拉·勒古恩的作品,她让科幻作品后的“文学”两字实至名归。而上面那段话,是她明目张胆的宣言。

如果厄休拉·勒古恩只是一个尖酸刻薄,语言犀利的老太太,她也不可能写出《地海传奇》里温情。从她和黑猫帕德的互动中,可以看出,这个外在坚硬的老太太,内心是多么柔软。

帕德有时候很调皮,会玩弄老鼠,并把老鼠带到厄休拉·勒古恩房间展示给她(想想就很恐怖),会打翻壁炉上的纪念品,但是老太太还是那么爱他。有读者送给她柔软可爱的羊驼毛围巾,她一次都没有戴过。

帕德过来,一言不发抢占了围巾。他把围巾拖到离我十几厘米远的地方,躺在上面,开始揉它,表情梦幻,轻轻地咕噜,直至陷入梦乡。那是他的围巾了。垫子是后来的,立刻被接收:他坐了上去。猫坐在垫子上。他的垫子。无可争议。所以垫子和围巾就搁在书桌上,挨着温暖的“时光机”,这只猫每天把自己分布在这三样东西上,咕噜咕噜,然后睡着。

我都能想象出一幅画: 厄休拉·勒古恩看着这只无理的黑猫,一脸慈母笑,微微摇头,任由这只小猫在绒绒的围巾上睡着。

她的柔软不仅仅是对动物的,对人也有。在《不要鸡蛋》这一篇里,她描写了自己突发奇想地一次“不要鸡蛋”的点餐要求,打扰了一位服务员稳定的宇宙,虽然有些好笑,但时隔六十年,她仍然感到内疚。

《无暇他顾》这本书是厄休拉·勒古恩85岁后出版的作品,记录了她81岁至85岁写的一些博客文章,时间是在今天看来遥远的2010-2015年,十年之前了。我们是否还需要阅读一个老太太十年前的文字呢?需要的, 因为人生的智慧总会来的晚一点。就像她在书里说的那样,伟大的作品,在阅读它之前,我们都不知道自己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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