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们都将那些埋葬在泥土里的砖瓦遗忘得很深,直到一本《城记》的出现,我们才开始怀念起那个城市半个世纪之前的样子,怀念她曾经的一木一石,一攒斗拱,或是一片琉璃,还有那群将命运深深楔入她的脉络里的人。
林语堂说,巴黎和北京被人们公认为世界上两个最美的城市。有些人觉得北京比巴黎更美。那是一个去了一次就不会去第二次的城市,因为许多人十天半月游北京的结果是决定在那里定居……那只不过是1949年之前的故事罢了。
半个世纪后,太和殿的榫卯依旧在风沙中深情地咬合着,祈年殿的藻井依然金碧辉煌,安得鲁的巨蛋也渐渐浮出了水面,库哈斯的CCTV大楼以阻断风水和文脉的姿态扭曲在城市的东边,赫尔佐格-麦德隆的鸟巢把传统的符号解构得的支离破碎。推土机将一个个四合院夷为平地,城市的大饼渐渐摊到了六环,一切城市的顽疾在这个地方如恶性肿瘤般扩散,现在的北京,是外国人眼中的复制的纽约,交通系统不够发达的东京,或是“poor hongkong”。
短短半个世纪,变化却翻天覆地。
一个法国主持人说中国人动不动就提那上下五千年的文化,可是我们去世界上那么多国家,就连美国大街上文化的痕迹都要比中国大街上的多,美国两百年的历史,它大街上两百年以上的建筑中国任何一个城市上的都多,中国就喜欢拆东西,所以叫china(拆了)。
中国人真的是喜欢拆东西:
毛主席说“从天安门上望出去,要看到到处都是烟囱。”于是那些“碍眼”的全长达三十九点七五公里的城墙转眼之间被拆得灰飞烟灭。
三轮车夫开批斗会说长安街上的左门和右门的城门太小,经常堵车,于是两座城门一夜间夷为平地。
从永定门到钟鼓楼7.8公里的原本有开有合,有收有放,有起有伏的中轴线,因为城门的拆除而变得混乱,后来又被毛主席纪念堂突兀地切断。
建国之初全北京有胡同七千余条,现如今拆得三千都不到,而且还以每年几百条的速度消失。
这些建筑或许真的是随着时间渐渐老去了,已经无法满足一些使用要求了,可为什么非拆不可呢?
一百年前年的巴黎面对了相似于北京的城市危机,人口爆炸性膨胀,瘟疫肆虐,贫困区的一个厕所通常要供70户的用户使用,一个水龙头都成了奢侈品,20世纪最具影响的建筑大师勒.柯布西耶被这种状况所震惊,拟定一个明日之城计划,系统地炸毁半个巴黎市中心,取而代之的是十八幢六十层高的大楼,巴黎人当然不理会这样的无稽之谈。建筑师的想法固然伟大,可他忽略了建筑除了理性外还有许多与人性有关的东西,那些古老的建筑,它的一砖一瓦,一石一木都随其身边的一切生长起来,渐渐长入这个城市,长入了每个人的内心,它们在我们面前就像面容安详的老者。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后来由勒.柯布西耶规划的巴西利亚,昌迪加尔精密得如电路板一般,可没有人情味,机械的城市设施却让它们变成得如沙漠般的荒凉。
卢浮宫的金字塔是巴黎城市里的一道伤口,而现在的北京是遍体鳞伤。
梁思成曾经说过,“拆掉北京的一座城楼,就像割掉我的一块肉;扒掉北京的一段城墙,就像扒掉我的一层皮!”在有些人眼中那些建筑都是有生命的,和他们血脉相连,就像梁思成,林徽因,陈占祥……他们一辈子的苦心孤诣也没能留住一座古城。林徽因说,如果要拆那些城门她就在那里上吊;当古建筑的被拆时候,梁思成经常痛哭流涕。这座城市的皮一点一点在他们面前扒掉,他们曾奋力地为这个城市挣扎过,可一切努力到最后都变得苍白,都仿佛唐吉诃德作着最后的努力,希望一点一点化为泡影,而这种无能为力的苦楚是痛彻心扉的。
假如当时北京按照梁陈方案发展,那现如今的北京会如何呢?
“城墙上面面积宽敞,可以布置花池,栽种花草,安设公园椅,每隔若干距离的敌台上可建凉亭,供人游息。由城墙或城楼上俯视护城河与郊外平原,远望西山远景或禁城宫殿,它将是世界上最特殊公园之一:一个全长达三十九点七五公里的立体环城公园……”
过去的一切规划只能在数字合成图上实现了。
不管怎么样,那些曾经主宰过城市的人都已渐渐远去。他们的人生与这个城市的岁月相比只是转瞬即逝。一位近800岁的老者继续延续着他或辉煌或沉寂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