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而言,塔可夫斯基的电影具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即使看不懂,依然会被其深深地吸引,并不可自拔地陷入其中。他的电影犹如意象充盈、繁复艰深的现代诗,一帧帧充满诗性的画面,就是一行行高深莫测的句子,蕴藏着变幻无穷的“思想、梦境、记忆”;观看他的电影,就像是在进行一场穿越迷宫的探险,在趣味盎然的解谜游戏中,激发出丰富的猜测与想象。
塔可夫斯基曾说过,“电影不需要解释,而应该直接去影响观众的情感。正是这种被唤醒的情感推动着思绪前进。”或许他的电影只适合触碰与感受,而非理解与分析,但喜欢塔可夫斯基电影的观者,似乎总是徒劳无功地尝试解构他的作品,并于痛苦的自我折磨中愈发进阶为一位合格的塔式之“迷弟”。
想要“理解”塔可夫斯基的电影,除了他自己写下的著作《雕刻时光》,《安德烈·塔可夫斯基访谈录》也是一把十分有力的钥匙,可以精准打开塔式的电影之门,因为在这部访谈录中,他对自己的每部电影都有平实而深入的阐释,是他本人对其作品的解读与回应,这当然好于一切影评人。影评人很多时候都是在自说自话,导演诞下了他的电影,也就最了解他的“孩子”;或者说,导演才是其作品最适格的影评人。
在我看来,访谈录可以被视为半自传性质的作品,被访者的人生会在对话中显影出完整的轮廓,进而拼组出其重要的生命历程,就像这本书,我们还可以从中看到塔可夫斯基的童年记忆、成长经历、家庭生活和电影生涯。了解电影之外的丰富信息,这也有助于我们进一步“看见”他的电影,就像导演本人在与瑙姆·阿布拉莫夫的访谈中所说,“电影是导演本人的经历在银幕上的投射,与文学完全不同。如果导演真心诚意地展现个人经历,电影就会被观众接受。”“就我个人的经验来看,我发现如果电影画面中的外部结构和情感线索来自导演本人的记忆,电影的谋篇布局与导演的个人经历密切相关,那么这部电影就能让观众产生共鸣。”
歌德说“要想得到聪明的答案,就要问出聪明的问题”,在这些访谈中,尽管塔可夫斯基的回答为我们理解他的电影提供了很多线索和启示,但他并不满意提问者的问题,有时还会与访谈者展开颇为严肃的论辩,其中最具有火药味的一篇便是《象征主义的敌人》。伊雷娜·布热日纳与塔可夫斯基切入电影不久就“跑题”,两人的对话转移到了女性主义与两性关系,而导演的回答显然让布热日纳感到很不舒服:“我觉得女性的意义、女性之爱的意义就是自我牺牲。这是女性的伟大之处。”“女性的内心世界依托于她对男性的感情。我认为,她必须完全依附于此。”“在我看来,这些女性没有明白,只有在两性关系中对男性的全身心投入,才能找到自己的尊严。”“在我看来,野心勃勃的女性才是最让人不舒服的。并不是因为我害怕自己的男性权利受到挑战,而是因为我觉得这是不合天性的。”从这些观点来看,塔可夫斯基应该是一位男权主义者,或许这点不太讨女性观众的喜欢。
不只是观点的分歧,这场对话似乎一开始就发出了不和谐的音符。比如,布热日纳:“你是想直接告诉我,我们的谈话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吗?”塔可夫斯基:“情况就是这样,我们也无能为力。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是什么意思?我们连源和本都没有。我们俩就是你想采访我,而我拼命想抵抗而已。”再如,布热日纳:“首先,和你见面是我的愿望。其次,我克服了各种阻碍才采访到你。”塔可夫斯基:“很遗憾,你克服了所有阻碍。我之前希望你和其他记者一样,中途因为困难而放弃。但你还是来了。”而我认为全书最有趣的问答也发生在两人之间,突然有了小孩子斗嘴的趣味。布热日纳:“真正懂得爱的女性不会把爱局限在某个男性身上,她的爱会拓展到整个世界。你谈到了核威胁,这就是男性主导的产物。”塔可夫斯基回道:“居里夫人也参与了。”
在这部电影中,我们可以看到塔可夫斯基对电影价值与导演职业的独到见解,充分彰显了他作为一位知识分子型导演的学识与自信:“电影总是建立在与现实的连接之上,每个镜头都是对现实的复刻……因此,我认为电影是最具现实性的艺术。……电影的独特之处在于可以定格时间。电影捕捉时间,并按照捕捉到的时间推进,就像一组循环往复、无休无止的美学计量单位。”(P29)、“我不认为电影有各种各样的体裁,电影本身就是一种体裁。我们一讨论体裁,便是在把电影视为商业实体进行体系化。然而电影是一门高雅艺术,一门极具诗性的艺术:它不需要任何模式,否则会扼杀其发展潜力。”(P110)、“电影与其他艺术形式不同,它可以触摸时间的流逝,呈现时光的流转,让时间静止,近乎永恒。我曾说过,电影是在雕刻时光。”(P173)、“世界上的导演分为两种:一种是展现个人世界,一种试图重建目之所及的世界——而我属于前者。”(P280)。
此外,塔可夫斯基还谈到了自己喜欢的导演以及他对其他导演(如爱泼斯坦、杜甫仁科、费里尼、斯皮尔伯格等)的看法,呈现了一个更为生动形象、立体完整的塔可夫斯基:“我喜欢的导演有不少,但不同时期他们在我心中的排序不同:杜甫仁科、布努埃尔、黑泽明、安东尼奥尼、伯格曼,就这些,当然还有维果,他是法国现代电影之父。”(综合其他访谈,布列松、费里尼也在其列)(P49)、“电影是一种极具张力的艺术形式,可能无法为大众所理解。并不是我不想被理解,而是我不能像斯皮尔伯格那样,按照大众口味拍电影。如果我这样做了,我会羞愧难当。” (P128)、“我不同意费里尼的说法(电影是“延续梦境、窥视自我内心的一面镜子、一扇窗户和一种方式”)。电影不是延长梦境的方式。电影也不是我们尝试如实反映现实,或者将其歪曲成怪诞画面的艺术。对于我来说,电影只是创造新世界的独特方式,我们把这个让人心驰神往的世界展现给其他人,让他们探寻其中的种种奥秘。”
2021年下半年,我集中观看了塔可夫斯基的电影,要是当时就能看到这本访谈录就更好了,我想我一定会对这些电影有更为深刻的人士。以下是当时我对塔式电影的简短评论:
一、《今天不离去》
作为塔可夫斯基的学生习作,《今天不离去》讲述了士兵们英勇清除市内发现的德国导弹的故事,紧张刺激,充满张力。
在这部影片中还很难发现塔可夫斯基日后作品的痕迹,只能说是还算不错的苏式主旋律电影。至于清理纳粹遗毒、修复二战创伤的政治隐喻,若能深入挖掘,会更上一层楼。
二、《压路机与小提琴》
压路机与小提琴,瑟黎卡与萨沙,大人与小孩,表面展开的是一场纯真挚切的美好友谊。未能成行的电影之约,似乎又暗含了苏联社会的阶级隐喻,工人阶级与艺术群体的歧路与分殊,是时代环境的某种隐晦投射。
作为塔可夫斯基的毕业作品,《压路机与小提琴》用镜头写诗,含蓄婉约,韵味十足。或许,大师级的导演终其一生重复自己的处女作,在反复的解构与建构中,“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三、《伊万的童年》
同为现代艺术电影“圣三位一体”之一的英格玛·伯格曼曾如此评价塔可夫斯基:“对我来说,塔可夫斯基是最伟大的,他创造了崭新的、忠实于电影本性的语言,捕捉生命如同镜像、如同梦境。”诚然,塔可夫斯基像写诗一般拍电影,其作品充满婉转的诗歌之趣与朦胧的梦境之美,我愿称之为诗性电影。即使是充满枪炮与钢铁的战争片,塔可夫斯基依然拍出了一股浓浓的诗意。
《伊万的童年》讲述了少年伊万投身战争,深入敌后无声牺牲的故事。梦境与现实的反复转换,是美好童年的投射,亦是残酷现实的指征,反衬出战争的严酷以及对个体造成的严重心理创伤。
将孩子卷进士兵的战争,是更为惨烈的止战之殇。
四、《安德烈·卢布廖夫》
《安德烈·卢布廖夫》是一部充满神性的宗教电影,也是一部充满诗性的民族史诗。宏大悠长的故事铺展开来,关于宗教与艺术,关于信仰与文化,关于战争与人性,呈现了斯拉夫的风情画,描摹了东正教的浮世绘。
这也是第一部我看了三个小时后一头雾水甚至还不知道主角是谁、但仍然发自内心地认为是部神作的电影。古希腊的文化与思想、古罗马的政治与法律制度、犹太人的基督教文明是西方现代文明的三大来源与三大支柱,若不对这些背景尤其是宗教背景熟谙的话,几乎不可能看懂这部电影。
有些电影不是拍给人看的,而是拍给“神”看的。
五、《飞向太空》
优秀作品与大师级作品的真正差距,或许在于前者是形而下的,而后者是形而上的,它直指人类内心的宇宙,试图丈量万物的尺度。正如塔可夫斯基的这部《飞向太空》,充满了冷静的体察与内省的自觉,探讨诸如宗教与哲学、情感与人性这种深奥复杂的宏大话题。
在读斯坦尼斯瓦夫·莱姆的《索拉里斯星》时,便觉得这是一部形式上很容易呈现,而精髓却几乎无法被还原的作品。塔可夫斯基以其诗意的镜头语言与抒情的叙事方式对《索拉里斯星》作了属于自身的“解构”与“建构”,从而在“重写”与“重读”的基础上,创作了一部具有强烈的塔氏标签的作品。
也即,影片不是“外向”式的,没有徒劳无功地制造惊险刺激的情节与浩瀚无垠的场面,而是选择“内向”式的,介入人类的情感,挖掘人性的根柢。
六、《镜子》
我曾以为故事是一部电影的核心要素,直到看了塔科夫斯基的电影。试图看懂是对塔氏作品的误解,而解读即是亵渎,太多的私人意图与个体符号使得所有的注解都成了无聊的窥探。别试图去理解它,去感受它,对于塔可夫斯基,这也许最佳的观影方式。正如苏联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一位研究员寄给导演的信中所言,“习惯于认为电影就是情节、事件、人物和千篇一律的‘快乐结局’的观众。若试图在塔科夫斯基电影中找这些因素,会一无所获、沮丧而返。”
《镜子》依然是用镜头写诗,笼罩着湿润的诗意,用导演本人的话来讲,“这部电影只有说真相的意愿,而没有任何隐藏和隐喻。”影片何尝不是一面破碎的镜子,被分解为零落的意象,在回忆与现实、过往与当下、自我与他者的闪回中重组。
而观赏影片的过程,犹如进入了一场朦胧的梦境,黯然缥缈,在物我两忘的体验中,感受四面八方的悸动。而最终的结果,理性失去了分量,感性是最真实的触碰。
七、《潜行者》
观赏塔科夫斯基的电影既是一场极需耐力的筋疲力尽的冒险,又是一次极需智力的重塑三观的体验。试图看懂塔氏作品的剧情,无疑是买椟还珠,舍本逐末,就像这部《潜行者》,只用五个人物,却构建出人类世界的内心宇宙,透视了恐惧、欲望与信仰。
影片在一片废土之地上拍出了荒凉萧瑟的诗意,通过探讨宗教、科技、艺术、人性之间的关系,铺展开一部关于人类的多重史诗。而其主题,用塔科夫斯基的话来讲,“就是人类的尊严,以及丧失尊严后的煎熬”“坚定地表明人的主要价值,即如大家说的,人到底是为什么而活”。
潜行者与作家、科学家的行动,最终折戟沉沙。在通天塔的诅咒下,语言不通并不是主要的问题,更为致命的思想不同,或者说,欲望不同。
八、《乡愁》
七八年前看过一次《乡愁》,并未看懂,只觉朦胧;如今再看,似乎达到了一种通透。以前看完一部电影,我追求目的,现在则是注重体验与意义。其实剧情在表达什么,或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凝视的姿态与内省的气质。
影片讲述了一位俄国诗人在意大利寻找十八世纪俄国作曲家的故事。这是一部潮湿的电影,在铺天盖地的雾气中,氤氲着朦胧的诗性与缥缈的神性。
寻找与自我寻找,审视与自我审视,无论是地理上还是心灵上,你我都难逃流浪的命运,都会在异国他乡的某一瞬间,遭遇猝不及防的乡愁。
九、《牺牲》
塔科夫斯基的伟大之处在于,无论拍摄还是观看,他把电影变成了一场极需意志力的苦行。但唯有栉风沐雨,千锤百炼,方能淬炼成钢,修成正果。
《牺牲》也是这样一部电影,糅合进了太多的宗教隐喻、艺术符号和哲学语言,主题关于死亡与末日、绝望与希望、牺牲与光明。
悬空的性爱、疯狂的大火、静态的树苗,在意味深长的长镜头和不明来历的声源中更显得神圣与澄净。影片是梦的神话,在虚无缥缈中生发悸动,直抵终极;也是诗的寓言,在朦胧不明的土地上,显现疯狂与信仰。
塔科夫斯基在《雕刻时光》中的文字,或许可以作为这部电影的注解,“我拍摄所有电影都有一个主要的主题:根。它和父亲的房子、童年、大地相关联。对我来说,确认自己所归属的传统、文化、人群、思想,至关重要。”“《牺牲》是对当今商业电影的彻底反驳。我的电影无意支持或反对现代思想或生活方式的某个个例:我主要的愿望是提出、揭露我们生活中日益严峻的问题,召唤观众关注我们赖以生存、日益干涸的源泉。”
仿佛是一句无意的谶语,一个不详的诅咒,《牺牲》之后,老塔“牺牲”,电影史上陨落了一颗明亮的巨星。
十、《雕刻时光》
《乡愁》的纪录片版,老塔无拘无束地讨论电影创作、电影艺术以及私人趣味。
“我不反对流行,只是讨厌商业电影。”“要依附于电影,而不是电影依附于你。”“电影利用生命,而不是生命利用电影。”
我也好想拥有这样一个朋友,海阔天空地谈布列松,谈安东尼奥尼,谈让·维果,谈伯格曼,谈费里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