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曾经读过《涅朵奇卡》，因为实体书已经绝版太久难以找到，只好求助于朋友的资源，诧异于这样震撼人心的小说名著竟然多年只在传说中流通，朋友说大概要归咎于书中的同性暧昧情节，但我不以为然。如今果麦新版重出，是意料之外的巨大惊喜，也终于可以通过有分量的纸张再次领略这种强劲而致密的笔力。
正如书名副标题“一个女人的一生”所呈现的，托翁早期创作的这本小说最初构想为描绘贯穿女主人公从幼年、少年、青年直至以后一生的成长史，长达六部以上，但因为种种原因，这部长篇小说在三部完成之后被作者搁置良久，而后被改为中篇小说的体量。所幸留存的这部分已经足够为它在文学史上不止于令人印象深刻地永恒留名。
小提琴家父亲叶菲莫夫的陨落故事是陀翁洞察人性的生动呈现。这个因意外获得小提琴的乐手，迷恋自己作为天才的梦幻泡影之中，而拒绝一切脚踏实地的后天努力和现实琐碎，最终以自矜自怜让人生与梦想脱轨，他所依赖的妻子和女儿也被迫陷于饥寒交迫的境地，最终天才之梦被残酷的现实击碎，妻子心灰意冷撒手人寰，女儿也被他抛下，在旅途中潦草了结了自己的一生。正如托翁以悲悯的笔触描写这种骤然坠落的绝望：
他死了，在他最后的希望消失之际，在一瞬间，当他欺骗自己和维持一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面前化解，进入清朗的意识之时。真相以其难以忍受的光辉炫瞎了他的双眼，原本的谎言，对他自己也成了谎言。
生理上的死亡只是形式上的，而精神上的绝望，急遽面对真实的不可知之恐惧才是击溃他意识的一击。叶菲莫夫可怜，可悲，也可恨，用天赋为借口自我麻痹，或是以他者为理由逃避现实都只能获得暂时苟且，真实永远剧烈而残酷，并且每个人终将面临。
涅朵奇卡与卡佳之间的爱可能是长期以来这本书最大的话题点。涅朵奇卡一夜之间成为孤女而住进公爵府邸时，卡佳几乎是作为一种信仰和寄托而存在的。卡佳的骄傲、虚荣、矜贵、莽撞、活泼和隐藏在表面下的天真善良对涅朵奇卡有强烈的吸引力，符合她对美好和幸福的一切想象，这也是“爱”的出发点：
她为幸福而生，她就该为幸福而生——这便是我与她见面时的第一印象。也许，我内心第一次创生了审美的感觉、优雅的感觉，它第一次展露出来，被美所唤醒——这便是我的爱形成的全部原因。
在出身环境、性格特征等等巨大的差异面前，涅朵奇卡对卡佳的爱是一种相对失衡的占有欲和卑微讨好的微妙融合。而当卡佳觉察到涅朵奇卡的爱意之后，她的情意也达到极点，青春的热烈与赤诚让二人心意相通，直到命运将她们分开——谁说这不是爱？甚至可以说，贯穿整部作品的“爱”浓度之高，已经让全书到达高度浪漫化的境界。
我们无从知晓涅朵奇卡未来还将经历怎样的人生，但进入写作盛期的陀翁将其主动终结，也许意味着大师认为相对于继续故事，就此封存留下诸多未知的她反而更加完美，就像钱锺书不会再写一部在战争中流落的《百合心》，我们也无从知晓《红楼梦》究竟有没有完成，有些未知反而成全了美之为美的本身。在这一点上，《涅朵奇卡》无疑是至美的。
（20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