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不管我坐在哪里——在船甲板上也好,或巴黎呀、曼谷呀的某个临街咖啡馆里也好——我都是坐在同一个钟形玻璃罩底,在我自己吐出来的酸腐的空气中煎熬。」
1963年,天才诗人西尔维娅·普拉斯出版了她的自传体小说《钟形罩》。年轻的主人公自觉与美国50年代保守陈腐的社会风气格格不入,她渴望挣脱现代社会对女性的桎梏,也在觉醒与挣扎后获得了心灵的重生。
这个关于绝望与救赎的故事被奉为美国女性意识觉醒的经典,它触动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也正与此时此地的人们进行着一场悠远的共振。

在《有人跳舞》这部小说集里,作家辽京选择用13篇短篇小说为城市边缘人、家庭边缘人画像,描绘困在钟形罩里的人和他们对现状的觉知、抉择,也借由此认识我们所处的世界,认识自己。

2014年,31岁的辽京生下儿子,辞去工作,成为一位全职主妇。从此,她开始用写作填满孩子睡觉后的碎片时间,决定把生活中那些琐碎的、容易被忽略的事物写下来。
她先是在豆瓣阅读上断断续续地写作,收获了自己的第一批读者,并在读者的青睐与编辑的鼓励下坚定了写作的信心。而如今回望当时的作品,辽京只觉得那是稚嫩的练笔,还不足以支撑起「作家」的重量。
到了2019年,辽京正式出版自己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新婚之夜》,开始以成熟的笔风获得了文学界的普遍认可。后又出版长篇小说《晚婚》,在对都市男女亲密关系的书写中道尽当代人隐秘的孤独与困惑。
2023年的最新短篇小说集《有人跳舞》,则是辽京写作生涯的重要里程碑——从专注人物生活里的困境和决定,转移到人物对他人存在的认识、对自我欲望沉浮起落的觉知、对自我与他人关系的反思。
在《新婚之夜》的扉页上,辽京写道:
「送给陈静川小朋友,你呼呼大睡的夜里,妈妈开始写小说。」
北京外国语大学法语系毕业,北非工作两年,换过几份工作,结婚生子,边当全职妈妈边成长为一名职业作家……这些外人看来充满冒险的人生经历,在辽京看来却并不是那么浪漫而惊心动魄的事。
她必须维持着柔和而坚韧的姿态,理性地将写作嵌入家庭生活的时刻表。在孩子婴幼儿时期,她争分夺秒地抓住儿子睡着后的一两个小时,从婴儿床辗转到书房写作;孩子长大上幼儿园,她开始有了更为宽裕的写作时间,也逐步探索出了自己的写作风格。
「我很感谢做全职主妇的这段时间给了我写作的可能性。」在辽京看来,新的身份给了她重新审视日常,将目光投向生活深处的机会。亲手哺育一个幼儿长大的历程、等待儿子兴趣班放学的下午、新生命对代际关系的影响,都成为她写作的养分。

至于要不要重返职场,这对辽京而言还是未知数。找不到合适的阿姨,她顺其自然地辞职照顾儿子,或许有一天等孩子长大,她也会顺其自然地迎接更新的身份。
《有人跳舞》
的第一篇《名字》用不到三十页的篇幅,写出了三个家庭五代女性不同的境遇。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将女人家庭生活中那些不为人知的、秘而不宣的辛酸与遗憾悉数摆在了台面上——在家庭内部关系的枷锁之外,女性还不得不接受外部世界对其母职的审判。
《吮吸》一篇难能可贵地关注到了哺乳期妈妈这一极少被书写的群体。她们被「母亲」的身份绑架,被迫在公开场合袒胸露乳,丧失个体尊严。当主角莉莉在飞机上好不容易得到喘息的空间,在与邻座的「艳遇」中找回身体自主权时,孩子醒来时的哭声又只能换来对方冰冷的目光——她的身份瞬间从一个女人变成了丈夫口中的「母牛」。

当然,女性也会互相伤害,也会将他人对自己的暴力转移到最亲近的人身上。《雪球》中的金老师便是一位控制欲极强的母亲,丈夫的不负责任、教师职业的心理压力折磨着她,她也用不合理教条管教她眼中叛逆、早恋的女儿。当她摔死女儿的小猫,母女之间天生的情感纽带似乎也随之断裂了。
还有活在儿子阴影下、几乎被期望早日死去的老人,车祸中被丈夫求生「本能」抛弃的妻子,被工具化、性化的女机器人……这些无法诉说的她们都在被辽京悉数关照着、抚慰着。

《吮吸》里的新手妈妈大胆地探索被母职剥夺的情欲,也在激活身体愉悦的同时找回了作为个体的尊严。她给孩子喂下助眠药物,期望换来更多个人空间的做法也许看来有些残忍,但也能被视为一场小小的革命。
《门外》在出轨的话题中竟有着几丝轻松幽默的基调。中年男人与另一位孩子家长在补习班门外调情,以为又是一段艳遇的开始,却没想到美梦在两人孩子的一次冲突后破灭。在他的儿子打球弄伤她的女儿后,她说,「我觉得你们应该还是得赔一下」。
同名短篇《有人跳舞》以死亡为结局,但却是一个基调明亮的故事。在一次与母亲的聊天后,辽京意外地了解到广场舞原来是一项非常有组织性的运动。那些看似散漫聚集的阿姨们有着自己的广场舞APP,有着自己的偶像,有着自己的赛事与专业机构。她们虽然常被忽视、被边缘化,但总能在坚定起舞时获得新生。
还有《前夜》里那位「觉醒」的机器人,它象征着历史的、未来的女性的命运,「它们」或者说「她们」以每代人不同的方式从父权制度逃离后,在崭新的世界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们会成长为与女性长辈不一样的人,会迎来冰山溶解,会听到湖面解冻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