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石头摇篮 2025-03-20 08:10:01

好歹不论,只怕没份

多次从《今生今世》里捉据为证,但一直打不起精神去写它,怕乱。这两天理书柜,分门别类,把它和张爱玲的一堆书比邻而居,特意拿《小团圆》来跟它背靠背,突然想敲敲准,他在日本和佘爱珍婚后见的那位“前妻”应小姐,应英娣,是不是《小团圆》里的那位秦淮歌女章绯雯?一通乱翻。一边翻一边看看当年划下的那些句子,写在书页留白处的冷嘲冷讽,一时来了兴趣,干脆《小团圆》也抽了出来,一番比对。

胡兰成出生于浙江嵊县(现嵊州)胡村一个贫寒农家,12岁时过继给离胡村四十里地的俞傅村的一个财主。俞家供他完成中学学业,又给他买房买地娶亲,“我前后所受于俞家的亦要算是千金之赠了。”二十岁那年娶进年长他一岁的唐玉凤,相距胡村五十里的唐溪人,婚前相过一次亲。他喜欢尖脸女子,但玉凤生得“像敦煌壁画里的唐朝妇女,福笃笃相。”玉凤没进过学校,绣花也不精,唱歌也不会,他跟玉凤说:和你结婚以来我没有称心过。这话玉凤一直搁在心里,一直怕被休。但胡兰成回忆起玉凤来,来得个情深似海——“我的妻至终是玉凤,至今想起来,亦只有对玉凤的事想也想不完。”来得个悲伤——“幼年时的啼哭都已还给了母亲,成年后的号泣都已还给玉凤”。

《小团圆》里也有:“他说他还是最怀念他第一个妻子,死在乡下的。”说明他一向向人如此深情诉说的。

婚后,他先是在胡村小学教书,后来跑去杭州邮局当邮务生,再去北京,在燕大副校长室当了一年文员,南京谋职失败后,在杭州斯家(与大少爷斯颂德是中学同学)一住一年,按月有零花钱拿,过年还有红包。斯家当他自家少爷待。当时斯老爷(浙江省军械局局长)还健在,斯老爷的小妾范秀美尚年方二十三,“生得明眸皜齿,雪肤花貌,说话的声音娇亮使人惊,”但他那会没打这位姨奶奶的主意,“存起坏心思”勾搭的是斯家十六岁的小姐雅珊。然后就接到了在外读大学的斯颂德的信,就一句话,要他离开斯家。

半年后,他又到杭州,仍厚脸皮住在斯家,甚至路费也是找斯家要的,“我做了坏事情,亦不必向人谢罪,亦不必自己悔恨,虽然惭愧,也不过是像采莲船的倾侧摇荡罢了。” 皮厚至此,堪称一绝。

后来去中山英文专修学校、湘湖师范教书,“玉凤我不带她出来,因为新妇应当服侍母亲,”玉凤去学校找过他一次,“我见玉凤来到,吃了一惊。学校里女同事与同事的夫人都摩登,玉凤却是山乡打扮,但我的惭愧倒不是因为虚荣势利。”那是因为什么呢?“在世人前见着了亲人”,又扯了一通佛经里的“善惭愧”。他岂止关于张爱玲的部分写得夹缠不清,他所有自辩的理,都夹缠不清。因为理,不是辩出来的,是行出来的。和玉风七年夫妻聚少离多,玉凤1931年因病去世,年仅28岁。两人育有一子阿启、一女棣云。棣云早夭,儿子阿启及与后面一个太太所育的子女,皆由侄女青芸拉扯长大。

青芸,《小团圆》里作秀男,“她爱她叔叔”,九莉第一眼见到秀男就下此结论,并且数次重复,甚至在构想杀死之雍抛尸大街时,心里挑战的依然是这个侄女,“看秀男有什么办法。”哈哈!一个女人一旦爱人一个男人,怕是连这个男人的妈、女佣什么的都要嫉妒,更别说貌美的侄女了。张爱玲的直觉总归不会错,胡兰成在母亲去世后,站在母亲和玉凤坟头,心里就想:“如今只有青芸是我的知己了。”

勾引斯家小姐未成,同学于君的妹妹也没追到手,玉凤出殡后两个月,他到广西去教书。南宁一中,百色五中、柳州四中,共五年。在南宁一中时和人打赌,去亲一个女教师,本已极无聊,甚至无赖,他反倒骂起别人来:“尚有个刘淑昭,正经派得像教会妇人,惟她非常憎恶我的无礼,我心里却想你也省省罢。此外还有几位娘儿们不知背地在怎样说我,总之我亦不睬。”痞相都露了出来。在百色时,他28岁,“老婆不论好歹总得有一个,如此就娶了全慧文,”对这个为他育有二子二女的女人,《今生今世》中笔墨极省,反倒是《小团圆》里交待得更清楚。邵之雍去华中办报,次年回上海时告诉九莉,他给了绯雯一笔钱,把她的事情解决了。九莉说:“还有你第二个太太。”

接着有一段说明:“是他到内地教书的时候娶的,他的孩子们除了最大的一个儿子是亡妻生的,底下几个都是她的。后来得了神经病,与孩子们住在上海,由秀男管家。”

邵之雍有次带九莉去他家,住在三楼,邵之雍离开了一会儿,“房门忽然开了,一个高个子的女人探头进来看了看,又悄没声的掩上了门。九莉只瞥见一张苍黄的长方脸,彷彿长眉俊目,头发在额上正中有个波浪,猜着一定是他有神经病的第二个太太,”

再后来邵之雍带给九莉两份报纸,上面都并排登着:“邵之雍章绯雯协议离婚启事”,“邵之雍陈瑶凤协议离婚启事”。这两个应该就是全慧文和应英娣。《今生今世》中说他和张爱玲:“我们两人都少曾想到要结婚,但英娣竟与我离异,我们才亦结婚了。”

胡兰成赞应英娣:“她的人品与相貌,好比一朵白芍药。”九莉见过章绯雯的一张照片,“的确照任何标准都是个美人,较近长方脸,颀长有曲线……她是秦淮河的歌女。”读过青芸晚年接受的一个采访,老太太说胡兰成所有的女人中,应英娣最漂亮。

唐玉凤、全慧文、应英娣之后是张爱玲,接着就是小周。小周,《小团圆》中作小康。“他去华中后第一封信上就提起小康小姐。” 1945年初,胡兰成带沈启无、关永吉、潘龙潜到汉口接办《大楚报》,在汉阳医院找了两间房作报社宿舍。十七岁的护士小姐周训德,“虽穿一件布衣,亦洗得比别人的洁白,烧一碗菜,亦捧来时端端正正。”他百般勾搭到手,抗战胜利后,甚至连累到小周坐牢。

沈启无,《小团圆》中作虞克潜,“‘虞克潜这人靠不住,已经走了。’略顿了顿,又道:‘这样卑鄙的——!他追求小康,背后对她说我,说‘他有太太的。’

九莉想道:‘谁?难道是我?’这时候他还没跟绯雯离婚。”

这一段,不是张爱玲的演绎,《今生今世》中也有,小周告诉胡兰成沈副社长提醒她,胡社长是有太太的,“第二天我与启无从报馆回来,在汉阳路上走时,我责问他:‘你对小周怎么说话这样龌龊!’启无道:‘小周都告诉你了么!’我叱道:‘卑鄙!’他见我盛怒,不敢作声,只挟着公事皮包走路……”

“报社正副社长为了小康小姐吃醋,闹得副社长辞职走了?但是他骂虞克潜卑鄙,不见得是怪他揭破‘他有太太的,’大概是说虞克潜把他们天真的关系拉到较低的一级上。至少九莉以为是这样。”

张大才女一直这样自欺来着:“跟一个十六岁的正经女孩子还能怎样?”而且“他讲起小康小姐,一些日常琐事,对答永远像是反唇相讥,打打闹闹,抢了东西一个跑一个追:‘你这人最坏了!’”这种低级的打情骂俏令她鄙夷。直到胡兰成都逃亡了,又跟范秀美成夫妻了,她也千里迢迢万般屈辱地去温州探过夫了,胡又为躲避温州查户口,在杭州斯家躲了八个月后,准备再回温州,取道上海,“到上海我在爱玲处一宿,”——到这会儿了,张大才女才问:“你跟小康小姐有没有发生关系?”啧啧,笨成如此,如何对得起旷世才女的头衔。如果是看电视连续剧,女主角呆成这样,观众不知要情商优越成啥样了。

她不是面对不了别人的不堪,是面对不了自己走眼走到这种程度吧?

也是这晚,才算看到了小周的照片,“发亮的小照片已经有皱纹了。草坪上照的全身像,圆嘟嘟的腮颊,弯弯的一双笑眼,有点吊眼梢。大概是雨过天青的竹布旗袍,照出来雪白,看得出胸部丰满。头发不长,朝里卷着点。”

她还撑着向他诉说她的痛苦:“我前一向真是痛苦得差点死了。”
他等着她说下去,为什么现在好了。
“他完全不管我的死活,就知道保存他所有的。”这才回过神来。
果真,他竟然说:“你这样痛苦也是好的。”
“又是他那一套,‘好的’与‘不好’,使她憎笑得要叫起来。”

那一夜,两人分居。《今生今世》和《小团圆》都作如是说。

张爱玲作品中常出“笑骂”、“骇笑”、“憎笑”之类字眼,想要准确理解词意,想一想她对胡兰成的感觉就行。《小团圆》末尾,“她再看到之雍的著作,不欣赏了。是他从乡下来的长信中开始觉察的一种怪腔,她一看见‘亦是好的’就要笑。读到小康小姐嫁了人是‘不好’,一面笑,不禁皱眉,也像有时候看见国人思想还潮,使她骇笑道:‘唉!怎么还这样?’”

比对《今生今世》末章,胡兰成和佘爱珍搞得来,怡然自得联起来手拿张爱玲开心的嘴脸,那股子恶心劲,真是登了峰造了极,难怪亦舒读罢《今生今世》要出恶声:“算算日子,胡某现在七十多岁,那种感觉于是更加龌龊,完全是老而不死是为贼,使人欲呕。”解气!张爱玲读了亦舒此文,也讲真痛快。

《小团圆》怎么不早出呢,我想成千上万读者的读后感,对张大小姐来说,也不抵胡兰成读罢作何感吧。他会痛会悔会醍醐灌顶吗?我看也绝无可能。

他能自成其理:“我已有爱玲,却又与小周,又与秀美,是应该还是不应该,我只能不求甚解,甚至不去多想,总之它是这样的,不可以解说,这就是理了。”

他能自我升华:“我于女人,与其说是爱,毋宁说是知。……情有迁异,缘有尽时,而相知则可如新,虽仳离诀绝了的两人亦彼此相敬重,爱惜之心不改。”

他和“爱玲”和二为一了:张爱玲去温州看他,他已是范秀美的夫婿,因此对左邻右舍称张是他的妹妹,“这对爱玲,我是无言可表,但亦不觉得怎样抱歉,因为我待爱玲,如我自己,宁可克己,倒是要多顾顾小周与秀美。”

范秀美,《小团圆》中作辛巧玉。胡兰成自己也承认对范秀美的利用,逃亡之中,一个当地女人相伴左右,自然安全多了。“我在忧患惊险中,与秀美结为夫妇,不是没有利用之意,要利用人,可见我不老实。”范秀美竟有了身孕,带着胡兰成的字条去上海做手术,青芸还陪着去了张爱玲家。“在饭桌上看见巧玉食不下咽的样子,她从心底里厌烦出来。”但据青芸前些年接受的那个采访,那次范秀美的手术费,是张爱玲给了一个金手镯,青芸当掉后支付的。

被利用的怕是还有日本女房东一枝。租人家的房子,勾搭人家的主妇,且看他技高在哪一筹:第一天瞄发瞄发,“看她在人前应对笑语清和”;第三天,请去看电影,手指就搭上了人家的手臂上,“自己也分明晓得坏”;平时“一枝每朝来我房里扫除,我总请她在几侧稍稍坐一回。”日语说不来几句,但不妨碍打探打探人家的夫妻关系,看看是不是有缝可钻。于是“我与一枝相识尚得几天,连彼此的人都尚未打听清楚。”就搞定了。半个月出门,写回明信片,女房东贴身放在心窝处,算着日子等他回来。两人后来商量结婚来着,只是一枝始终离不了婚,作罢。

最后是佘爱珍,极司非尔路76号汪伪特工总部警卫总队长吴四宝、佘爱珍夫妇可以被他描写成阳气亮烈泼辣的侠义人士,真正是无语到极点。而且真就有人据此讴歌起了胡佘的“爱情”,赞美起佘爱珍来了,足可见所谓才子文章的浆糊功夫的影响力了。佘爱珍去静安寺做头发,保镖与租界巡捕交火,枪林弹雨车里的佘却毫发未伤那场事件被他写成佘“得千人赞叹,万人倾听”的“人生得意”,“从此七十六号的人可以带武器过租界了。”这才是他真正要炫耀的吧?除了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还能有别的解释吗?就胡、佘的关系来说,在香港时,“在旅馆房里,先是两人坐着说话,真真是久违了,我不禁执她的手,蹲下身去,脸贴在她膝上。”这字里行间读来,怕不是书中所说的在日本重逢后,“遂成了夫妇”吧。

“好歹不论,只怕没份”是全慧文嫂子说的,“她这话大约也是笑我”。唐玉凤、全慧文、应英娣、张爱玲、周训德、范秀美、一枝、佘爱珍,八个女人,除了全慧文和应英娣,其余六位,他平均着墨,哪管你是旷世才女,还是白丁农妇、青楼女子,哪管你是妙龄少女还是他人老婆、姨太太,他的不加选择,他的一视同仁真正是融入血液、化作人生观了。“我是陋巷陋室亦可以安住下来,常时看见女人,亦不论是怎样平凡的,我都可以设想她是我的妻。”

张爱玲说他是想着将来可以三美四美团圆,是真看透他的。他给小周讲张爱玲,给张爱玲讲小周和范秀美,给范秀美讲张爱玲和小周,给佘爱珍讲张爱玲和小周和范秀美,嫉妒的他要讲谁谁谁都不嫉妒,不嫉妒他又要讲谁谁谁都要嫉妒你为什么不嫉妒?还问今后是要在一起的,你不怕被比下去?我看着自己几年前的两字之注:“啊——呸!”笑了。

其实非要去权衡一番的话,我倒觉得他最爱的是小周,年年正月初五小周生日,他都要拜观世音替她祈愿。张爱玲,与其说他是爱,不如说还是利用,高攀了来用以炫耀,抬高自己的身价,风光时如此,逃难时更如此。他自己讲的,跟文化人他就吹爱玲的英文水平;跟势利的人他就谈爱玲的家世;跟武夫他就呈上爱玲珠光宝气的玉照。逃亡中惶惶不可终日,天天“留心在南京上海判决汉奸罪名诸人的消息,还有日本与德国也在审判战犯。”处心积虑结识可以利用的人,为攀附“温州第一耆宿,当过前清时县长,民国初年国会议员,又当过厦门大学教授”的刘景晨,竟冒张爱玲的家世,称他是丰润人,说张佩纶是他的先祖,看那如流的对答,真是领教了无耻的无底线。他果然因此得益,特别是借刘景晨的关系谋到了温州中学的教职,后又转到淮南中学当起了教务主任。又有范秀美相伴,小日子过过,书教教,一边还在写他的《山河岁月》,他得意,也难怪。

他托张爱玲转过一封信给北大教授冯文炳,讨论佛学,自陈目的:“想能勾搭到一个新友亦好。”玉凤尚在人世时,他追同学于君的妹妹,也承认:“贪恋杭州的繁华,而于家是大家,”谁说他乱?谁说他糊涂?他比谁都清楚都目的明确。

每一个和他有过关系的女人,在他笔下都是一朵花,他可以一再一再毫不吃力地铺陈一堆又一堆华美词藻,才子也果真才子。比如他写范秀美:“只觉她的言语即是国色天香。她的人蕴藉,是明亮无亏蚀,却自然有光阴徘徊。她的含蓄,宁是一种无保留的恣意,却自然不竭不尽,她的身世呵,一似那开不尽春花春柳媚前川,听不尽杜鹃啼红水潺湲,历不尽人语秋千深深院,呀,望不尽的门外天涯道路,倚不尽的楼前十二阑干。”真想递只麦克风给他,方便他朗诵,呵——呀——

在温州中学教书,学生里有个王爱娟,又是十七岁,“她的作文与她的人聪明艳极,好像爱玲,不可有一点委屈迁就。”动了心,起了意,但压下去了,原因说来要气死张迷,“因为惟有她才是与爱玲相犯的。”唉——

当然他也说平生只感激三个半人,其中一个是张爱玲:“我是生平不拜人为师,要我点香也只点三炷半香。一炷香想念爱玲,是她开了我的聪明。……”

围绕着他与这些个女人的故事,他也写民俗世情、湖光山色,佛学、禅学、儒学、古诗文、地方戏曲这些更是信手拈来。这其中关于民俗,特别是旧式婚丧礼的描写,十分生动。他还有一个习惯是诸事万般都要拖去跟西洋文明比一比,中国文明总归是赢的。岂止中国文明是好的,他笔下什么都是好的。不过冷不丁读到:“是这样的民间,所以才出来得八年抗战,后来还出来得人民解放军,击鼓渡长江。”“解放初期,真的迢迢如清晓。”还是有些回不神来。他上一句还在赞解放后的温州阅兵,下一句却是:“温州解放后不久,便有一机会,由朋友资助去香港,随后竟去了日本。”实在乱得可以。

他竟然也知道:“真的好文章,必是他的人比他的文章更好,而若他的人不及他的文章,那文章虽看似很好,其实并不曾直见性命,何尝是真的格物致知。”这叫人说什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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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小团圆》“从前的男人是没有负心的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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