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漆器般精致细腻的书写,宏大与精微兼备。以生动的文笔和宏阔的视野书写地下考古资料与地上文物、历史文书背后所隐藏的社会文化史的典范。译文也值得赞赏。
序章可以看出作者试图探索一种新的方式来研究中国古代物质文化史,借鉴了国外对于埃及工匠、希腊罗马工匠的研究杰作,并受到柯律格中国艺术史研究方法的启发。其中有关竹简资料的介绍,尤其是海外翻译对相关研究的影响,提示我们至今中国考古发现与学术研究之间,尚有一个巨大的缺口,即考古资料的整理与出版,这一链接地下与地面研究的关键一环,至今依然是一个没有很好解决的难题。
对于考古材料的解读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同样的材料以不同的立场和学识来解读,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研究结论。因此,了解这些争论及其背后的逻辑与支撑,可能比掌握所谓的某种知识,远为重要。“我在本书所采的立场首次将秦汉中国带入了争论,并明确地落在现代主义的阵营。”
第二章社会中的工匠,可以视为为工匠的社会价值正名。“中国古代文人轻视工匠的经济角色,而我们似乎不加思辨地听信了他们的偏见。”
这一章许多内容其实不止关乎工匠,可以看作秦汉前中国思想史、经济史、法律史等等的简略研究。“不过,(考工记)作者显然未在工匠与商人之间建立任何经济关联。这很可能是因为在作者所处的时代中,或者至少在他之前的时代里,商人只为宫廷买家进行奇珍异宝和高价商品交易。直至战国末期,自由工匠和独立商人才使生产和销售的角色统合并进,由此刺激了亚洲第一次伟大的经济腾飞和远东第一个真正以现金为基础的市场经济。”
本书古文均给出原文和翻译,其中偶有误,如P107郭君“当服职锻炼事,无留荒历。”,此处核查网上原碑文,应该句读为“当服职锻炼,事无留荒。”历字下属。
第三章作坊中的工匠,作者从流水线生产的角度来剖析秦汉的工匠具体劳作形态,而从数学专著、行政管理到法律,均为这些生产线的流畅运转提供了必要保障。其中以漆器、画像石流水线协作举例,令人印象深刻。“在流水线上制作漆器的另一个方法是器物类型和尺寸标准化。同一套工具和模具可以一直使用,不同工人制作的零部件(比如金属镶边)可以直接在最后环节进行组装,无须进行调整。这也与秦汉官方统一生活和文化各方面(如书写系统、度量衡、车轴宽度,以及官职)的做法如出一辙。秦代《工律》规定,“为器同物者,其小大、短长、广夹必等”(同一类型器物的各尺寸必须相同)。尽管这一理想化的法规显然无法落实到所有产品中,但官营作坊和私营作坊的漆盘和漆杯尺寸确实十分一致。”
第四章市场中的工匠。这一章可能是最能体现作者独特观察角度的一章。上大学时,在一次课堂上,老师便说过研究经济史尤其是中国经济史之困难,至少在这一章,我看到了作者的努力,虽然其意图并非是为了研究所谓的经济史,而是为了还原工匠其时的社会生活所必需的一环。“然而,这些学者都未曾(也未能)将中国的市场定价和市场竞争行为纳入思考。假如他们做到这一点,或许其观点就不会如此武断了。”
古人对于商人的批评,最集中的两点,一个是不事生产,一个是诈伪,如果说前者源于农业社会的结构与社会分工的偏见,后者则或许多少与经商所携带的竞争与利润追逐相关,且无法根除。“工匠和商人的营销技巧是汉代经济中存在竞争性市场要素的最有力证明。大量证据显示,汉代工匠不乏偷工减料、循环利用物料、伪造贵重物品、模仿工官印记、编写顺口溜广告等行为,并且自卖自夸,这全是为了提高利润和市场份额。”“自公元2世纪末至5世纪,墓葬工匠发现,将邻居祖先的祠堂和地下墓室的画像石盗过来用,要比开采、加工和装饰新的建筑材料来得方便和划算得多。”
这一章我个人觉得最有趣的是作者关于铜镜上广告宣传语的解读。不过以当时汉代的识字率,这些文字与其说是给买家阅读使用的,不妨可以看作是当时人们对于文字本身力量的信仰。
第五章宫廷中的工匠。这一部分对于读者来说应该是最为亲切而熟悉的,因为今天我们在博物馆中能够看到的大多数秦汉时期艺术品来源于他们的创作。(P.S.虽然西安碑林享有盛名,但是如果有机会去辽博,也一定要去它的石碑展厅(常展)逛一下,个人观展体验感觉非常好。)个人觉得将蔡邕放置在丁缓、张衡等的序列中似乎有些牵强,毕竟从古至今书法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一直作为士大夫的标配而非“工”的范畴。
第六章戴镣铐的工匠,研究的是服徭役者、刑徒和奴婢。“他们常在一起艰辛劳作,完成了不起的任务。”看这一章表6.1中的免老年龄,一声叹息。或许是因为阅读时的外部因素,这一原本为尾声的章节读来别有意味。全书中这一章也最为明显地揭示了本书远远溢出艺术史的范畴和作者宏远的企图心。
“秦汉,是一个官僚社会。它是由笔不停挥的吏员、而非独揽大权的君主或高扬道德的士人统治的。其数据库中,最大宗的信息是各种附有数字的名目:户籍档案、拥有土地的亩数与肥瘠、适宜服役的男丁数量、流浪者的数目,等等。在前电脑时代,这些错综复杂、规模海量的数据虽然令人头疼,但却是真正统治天下的关键。因此,真正标志着汉代在公元前207年继承秦代的事件,不是开国皇帝刘邦入关并接受秦亡子婴的投降,也不是刘邦最终在垓下诛杀项羽,而是丞相萧何走入了秦朝存放档案的中央禁室,取得了秦帝国的律法、舆图和户籍档案。”终章的这段总结可以管窥作者文笔之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