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与亲密 - 叮当星球

“洪堡身上有一个特点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为什么不结婚呢？”段义孚从洪堡身上看见了自己，不仅因为洪堡是自己学术领域的先驱，还与洪堡有相同的性取向，能够共情其情感经历。

“当然那时候，我想到的不仅是洪堡这一个人。当我讲述他的情感经历时，我心里想到的其实也并不是他。在我的人生里，毫无疑问我自己才是主角……我希望在心理上准确刻画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而不光是坦言自己在人生某个时期的某件往事而已……”

阅读能唤醒你的记忆，能帮助你表达出说不清楚的感觉、想不明白而放弃的事情。但是，要把自己从阅读中获得的震撼与共鸣再度准确地表达出来，犹如逾越一条鸿沟。在阅读过程中，大脑很难快速建立阅读内容与自己所经历的事情的理性链接，率先共振的总是情绪和情感。但如果只限于模糊的情绪宣泄，又显得轻率、粗糙与低级。

“我尝试着向诗人学习，是他们教会了我如何去捕捉人的情绪、感受、亲密或崇高的体验，那么，这就需要求助于间接的手法……这样的手法在我和我所爱的人与物之间留出了距离……我相信，自己的悲惨……特别是哪些零散破碎的少数群体的悲惨境况……让我洞察了人类的悲惨……但我不愿久待在那些阴影里，包括自己内心的阴影和世界的阴影。”所幸还有逃避之所——“宇宙之美……地理学拯救了我。”

如果不对自己产生困惑，是很难启动对自己精神世界的深度挖掘的。这种困惑如果源起于自己的独特性，精神上的反应会更加强烈。也许正是因为具备特质的人有独属于己的与众不同之处，他才有能力在精神上做一番深远的探索。因此“怪癖”与个性何尝不是一种珍贵的品质，孤独与独立其实是对人格的保护。就像段义孚所说：“渴望被集体接纳的时候，心理格局就开始变小了；得体本身应该受到质疑，这种行为的动因不是源于力量，而是缺乏安全感。”“得体”是人与人之间相互关系的枷锁，面对“无人”的荒漠，“自我”才能获得解放。

可是，“自我”并不能让困惑得到验证：“（如果）离开了自然和人类极致成就所带来的喜悦，我的人生将变得悲惨……当我引经据典时，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书本知识有多丰富……相反，这样做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沐浴在志同道合的陌生人的思想里。”这就很辩证了——外在的共鸣也是独立的条件，需要寻找和重建新的亲密关系。自信的内涵不仅是被自己认可，也需要他信才可行，否则自信就是一种自欺。

“亲密”不仅仅是指人与人的关系，也是人与环境的关系，也是人与思想的关系。前往陌生的地方旅行，麻木的感觉会被重新焕发的活力取代。熟悉的音乐听多了会觉厌倦，新的旋律能带来新的想象。阅读是孤独的行为，目的却是为了寻找共鸣。思绪的任何延伸，都是让置身孤独的自己去重建某种亲密关系的旅程。

段义孚对孤独与亲密的敏感与平衡，使他很容易进入关于“自我”、“个体”、“分隔”的议题，清晰地延展“玩”、“把玩”、“玩弄”中的驯服与控制，颇有创见性的将喷泉和盆栽阐释为“宠物”……基于对情感与人性的洞察，他深谙自己具有与人文主义地理学建立亲密关系的个性与能力，他持续用这门学问延伸思绪，剖析万物，最终认识和理解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