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传《我是谁?》的最后,段义孚说:
让我以一件封存的小事来结束吧。就像我曾说过的,我不太擅长记事,所以我无法记得这个事件发生的年份或准确的地点,但不管怎样,这件事发生在我来威斯康星之前很久的时候。有一次,已过半夜,我独自在内布拉斯加州疏落的景观里驾车向西而行。在不宽的高速公路上,只有我和前面一辆车在行驶。我们一直结伴而行。我对自己的驾驶技术一直信心不够,尤其是在黑夜里,所以,我很感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一直引导着我,给予我安全感。但当我开始觉得这样的陪伴是理所当然的时候,他却闪起了右转灯。这是颇有礼貌的信号,但也是令人遗憾的,因为此后,就只剩下我独自一人了。那辆车拐进了一条乡间小道。于是,就只剩下我自己的车前灯来引路了。这灯光只能照亮很近的一段路,而这路,在更远之处,则被吞没在了重重的黑暗里。(p.236)
这一场景神似关锦鹏的《愈快乐愈堕落》这部电影的结尾。晨光中,一辆车行驶在青马大桥上。曾志伟问:“1984年9月16日,你记得做过咩?”随后,片尾曲“暗涌”响起,车辆继续向前行驶。
如果说,有“浪漫地理学”,也有“恐惧的景观”,那么,有“孤独的旅程”,才是完整的人文主义地理学。
段义孚1930年出生于天津,在日本侵华后迁往重庆。1941年,他们一家随着外交官父亲离开中国,先后居住在澳大利亚、菲律宾、英国,他在英国的牛津大学获得了学士(1951)和硕士学位(1955),在美国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获得了博士学位(1957)。此后他一直在北美任教,先后在印第安纳大学(1956-1958)、新墨西哥大学(1959-1965)、多伦多大学(1966-1968)、明尼苏达大学(1968-1983)、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1983-1998)任教。2022年8月10日,段义孚去世,享年92岁。地理学家难免跑来跑去,例如1959年他曾到巴拿马考察海岸线。这一生,他想必“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地方的云”。
段义孚自传最后记录的这件旅程小事,肯定发生在1955-1983年之间,而且早于1983年“之前很久”,或许是在他三四十岁的年龄段。这时候的段义孚,是孤独的吗?
内布拉斯加是美国中西部的农牧业州,地广人稀。漫长的公路两旁,景观在不断重复。更何况是深夜。时间和空间的双重抛掷,行车的人难免陷入形影相吊的心态。一个一路相伴的前车,看不清驾驶员的面容,甚至难辨男女,只余下闪烁的车灯。车辆在住房之外,成为现代人的第二堡垒,灯光延伸着情感的余温,在孤单的旅程中,技术溶解着自然。
黑暗吞没了方向感。崇高,恐惧,浪漫,逃避,支配,情动。在黑夜里,段义孚说:“命运的安排就是这样无可抗拒。”(p.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