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在一般的意义上理解这本《游隼》的寂静。你需要先从一些声音出发,切姆斯福德海岸线的浪涛声、埃塞克斯散落牧场旁小溪穿越恺木的水流声、荒野之风游荡的呼啸声、一只狐狸在河谷深处的穿行声、夜鹰滑过黄昏沉入树林的筑巢声、当然还有那一对游隼无数次从天空向下俯冲的声音,这一切都构成一种背景,不停地映现贝克追寻与沉浸的孤寂世外。某种意义上,这些还有更多的声音都是一种闪烁的标记,其魔力在于使一个安坐于城市夜晚的阅读者沉缓又迅速地进入贝克的渴望中,“到最外边去,站在所有事物的边缘”,让“赐予我的奔涌的光芒,随着抵达消逝。”贝克的说法决绝、恳切,而且无关对自然的幻想。于是我们才能够开始稍稍想象一下,他所要描绘的边缘与消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样与我们每一个人有关。
我不喜欢自然,尤其不喜欢早已被陈词滥调架空的“自然”。如果一个人要逃亡,那么没有什么比他周围的人群和灯火更适合。在贝克这里,他的渴望与其说是一种远离不如说是一种确认,不仅仅是对人群,还有对自然本身。在那黯淡、荒凉的土地上,灼伤比宽慰更现实,也重要的多。总有股野蛮、粗粝的力量深入其间。那对游隼对于贝克的第一个意义,是一种迅猛、尖利、如火焰般的生命力。这个杀手锋利、敏锐、咄咄逼人,它雕刻般的流线身形淬炼着一种等待。贝克说,你等待,时间和脉搏都会平静下来,但你一旦靠近,血液就又会奔流,时间也即刻变成一根紧绷的弹簧。这种转换透析的是什么?在我看来,是一种衰退后的爆发,你在人群中不再拥有的存在的重量,又复而重现,就在游隼弯钩似的鸟喙之中、在它的利爪刺入猎物脊髓神经的那一刻,在它英雄般划过一棵棵黄昏中的古树的时分。
这是一个人凝视自然之后自我带入的荣光。贝克坦言,这感觉就像观看古典时代一座废墟神殿里倒塌的圆柱。它内在富有野心的幻想性质与游隼划破平静夜空的本能发生了奇妙的混合。只有越过这种混合,我们才能更深入地走入自然那野蛮的寂静。于是我们看到埃塞克斯的鹰不断地在静谧的河流上方直线一样冲破云层、不断地在密林深处狡猾地驱赶寒鸦、不断地发出高亢欣喜的叫声,然后从云端坠下,猛然将猎物摔向无言的大地。而这时的贝克呢?他像一道阴影,面向冷漠和沉闷,也许还有一种恐惧。当一种追随的目标过于鲜明,恐惧就会如约而至。贝克很清楚地知道,一个人只有融化在游隼那明亮幽深的瞳孔中,只有消逝在自然那五彩斑斓的冷酷中,才可以试着去洗涤人群中黯然的尘埃。
但是我多少怀疑这种心灵的走向,其实贝克也一样怀疑,不管他有没有成功洗涤掉灵魂的尘埃,他在记录的同时流露出的不可忽略的谦逊是一个明证。这样的谦逊不仅来源于他远离人群的目的,也不仅来源于他孜孜追寻的目标,更来源于一种自然无声的辽阔和肃穆。我不愿把它简单地说成是一种敬畏,毕竟一个尘嚣中的人,一对美丽的鸟儿其实并没有那么的重要。在贝克的笔下,有时更令我注意的是游隼身后的那些轮廓,比如晨曦间幽林延展的线条、比如薄暮时海浪永恒的摇摆,比如夜幕中天空浮云的形状。更重要的是,有多少次,人和隼都消失在这些飘渺的轮廓之中,安宁、摇曳、悠远,如一颗微小的星辰消失在苍茫的宇宙,有声无息。在这美妙又严酷的消失中,敬畏与恐惧都可以无处遁形,好像只有在这种消失中,寻找和重现才会获得意义,好像只有在这种消失中,一切的荒凉与荒诞才会迸发出一种力量。
这是一种充满了存在感与平衡感的虚无。在它面前,寂静不过是一扇微妙的门。在书的末尾,贝克终于完成了一次梦寐以求的凝望。一个平静、灰茫的午后海边,他终于能够最近距离的接触那只游隼,他俯身匍匐,一点点挪向它,最终望向了那双巨大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卸去了野蛮和凶残。贝克恍惚了,他忽然透过这只隼身后的冰凉如水的黑夜,抵达一片漆黑,而鹰则站在海堤上沉沉睡去了。我们看到,这一刻的那片“漆黑”所示的虚无已经完美地与所有的一切,风、大海、荆棘灌木、人和鸟都融合在了一起。在这混杂的寂静深处,结束并不动人,它通向的开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