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八月那田野调查长途跋涉的疲惫在收到巫鸿先生的新作《中国绘画:五代至南宋》后消解了大半,重新坐在书桌前阅读,有种历久弥新的,返璞归真的感受。
在铺陈开书评前,我诚实承认,书评必然受限于个人背景和立场,故请本书评的读者见谅。
一、结构
1)概述:
这部分陈述了作者的叙述基础(关注“作品”而非“画家”)、基本立场(非朝代史或进化观的)、研究路径(简单理解为,艺术风格史和社会史之间的互动)、所用材料(两类相对可靠的,其中之一为考古证据),以及此期绘画的主要特点(多元互动、独立作品、画科系统、机构制度、宫廷风格、文人影响、传承可征)。然而,具体作者将如何展开,十足地吊足了读者的胃口。
2)10世纪的绘画:
“10世纪绘画”这个概念/叙事框架试图寻找“五代十国”这个概念的时间性和地域性关联。这部分一关注此期绘画媒材和图式的扩充(挂轴的萌生+手卷画的再创造),二关注山水、人物、花鸟、宗教画等画科的重要发展,三关注传世绘画和出土画作的互动。这部分我很喜欢的一节,通过将出土画作和传世画作对比,通过纳入无名画作,对10世纪这一“山水画史中的转折点”进行了再审视。
3)北宋和南宋的宫廷和文人绘画:
聚焦宫廷和文人绘画的互动,并延扩至受其影响的墓葬艺术等其它艺术形式,将绘画风格和主题的细微变动娓娓道来,阐明了这些细微变动如何最终酿成了“巨变”,不时使人产生跌足的冲动。这部分内容的一条主要线索是,政治和社会因素对绘画风格和主题的影响(私以为即艺术风格史和艺术社会史的结合)。其中也有述及金代绘画的发展,南宋和日本的交流等等。
4)11-13世纪的宗教和墓葬壁画:
这部分是我最关注的,其叙事逻辑以时间线索为主、以主题线索为辅,穿插有对墓室的空间结构、流行母题、创新与复古图式等方面的介绍。除却壁画外,作者还指出,这时期可移动和可携性作品增多的现象值得更多关注。
5)结语。
二、贡献
此书属于通史论著而非个案研究。因此我的疑问首先是,这本书是否完成了通史的责任?一般读者阅读通史,无非希望得到以下方面的知识和启发:
1)结构性的总体认知;
2)史料(出土文献和传世文献);
3)研究方法和视角。
前两点为基本责任,后者则属于惊喜范畴。
其中,1)并不难完成,只要有相对自洽的逻辑和主线。作者在“总论”中就指出,本书目的在理解这一时代绘画的面貌和趋向,并陈述了本书历史叙述的基础和基本的态度立场。
对本书而言,2)也不在话下。尽管这个时期的相关学位论文数量不少,但我其实一直在寻找对这个时期墓葬艺术的提纲挈领的研究。本书旁征博引的这一章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我寻找材料未果的遗憾,特别是就墓葬艺术而言。难为可贵的是,作者用相对连贯的社会线索,串联起来了传世的画作和画论等书籍,以及出土文献之间轮转借鉴、继承互动的关系。这在某种程度上当然是作者的建构,但这种弥合和想象后的连贯,却对增强读者对这段历史的理解十分重要。同时也引发我们思考:这段历史的叙述是否可以采取与作者不同的角度和线索?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这本书对后续研究的启发。个人认为这是本书最大的成就所在。首先作者的研究路径无疑受到北美上世纪人文社科普遍转向的影响,出于“多元和互动”的关切,该书提供了十分丰富的艺术史研究的路径和视角。不过遗憾的是,为了保证通史的“通而不专”,很多具有潜力的线索都未及展开,而任何一个角度都是十分具有启发性的。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本书又提供了将读者从通史吸引到相对应的专史的可能性。简单归纳下,我认为有所启发的视角,除却以上“一、1)”中的几个,具体说来包括但不限于:
1)媒材的变动史,媒材与构图的关系(媒材变动的影响),新媒材出现的社会文化动因;
2)艺术作品(艺术家)在不同地域之间或显或隐的互动;每个艺术家的成长过程与风格变动史;
3)不同绘画类型之间的互动:如宫廷、文人、通俗绘画之间;
4)通过不同媒材之间的互动,认识某种图式的发展:如山水图式的发展?
实际上,统而言之就是关注“关系”,如作者所言,“媒材与图像的辩证关系引出本书的一个更基本的观点,即所有的历史现象都是在相互关系中产生、发展和发挥作用的,历史写作的一个重要目的即在于揭示出各种各样的互动(见367页)”。而在艺术史研究领域,勾连起这种关系,就是风格、构图、母题等艺术史的“自有物”。似乎正是基于这样的逻辑,这本书不断地穿梭于艺术社会史和艺术风格史之间,穿梭于图像本身和艺术媒材之间,以广博的视野为我们勾勒了一张当代中国艺术史的研究简图。虽然这种在如此丰富的线索之间转换的叙事方式,也导致本书整体的论述略显分散。
最后,建筑史学家赖德霖认为,学术著作应致力于使论述可读,使读者乐读,促读者思考,并曾以巫鸿先生的文字为例。在读此书的过程中,也可以剖析巫鸿先生的这种写作章法。不仅包括清晰而严谨的结构,还包括适当的钩子(hook)、总结,以及在澄清误解的转折之前对现行普遍理解的共情。第二,作者的分析能力也经常让人咂舌,例如他提到,挂轴出现可能融合了三种绘画媒介的因素:联屏和画幛的竖长形构图,画幛和帧画的悬挂展示方式,手卷画的装裱和装潢技术(见第11页)。这些视角其实在分析其它问题时同样有效。最后,作者的辞藻也从来不让人有微辞,在此仅举一例,在述及几幅(传为)董源的山水画时,他这样写道:“……一个重要发明,即利用手卷这一传统绘画媒材,创造出山水艺术中时间和空间结合的一种新方式。随着横卷的展开,山水图像持续流动,如同电影镜头扫视广袤的平远山水,处于无穷无尽的推拉转换之中。这一构图和观看模式与上文讨论的《江行初雪图》有共同之处,进一步说明它可能出现于10世纪的南唐。另一值得注意之处是董源的笔墨风格,实际上是这一新创新图式的有机组成部分。他的用笔不强调清晰的轮廓,而是用淡墨布置出圆浑的峰峦,然后反复以浓淡干湿的笔墨造成厚重润泽、苍莽华滋的感觉。不断重复的披麻皴和雨点皴与平缓绵长的构图配合,加强了丘峦起伏的韵律;浓淡相间的墨色今儿造就出晴岚变换和潮湿温润的氛围……”(见第82页)
三、感慨
给我触动或者让我思考较大的有很多地方,由于字数限制,因此以下仅就“11-13世纪的宗教和墓葬壁画”一章展开。
A)作者指出,这时期可移动和可携性的作品的兴起并没有导致传统壁画的衰落,这是因为,仪式活动仍然在这些空间中举行。使我心有戚戚的是,如今诸多艺术的凋落的根本原因,如何不是其“用”的消失。其本质是,“终极价值”在公共生活消隐,要么进入神秘生活的彼岸王国,要么返回私人领域(见马克斯·韦伯《科学作为天职》),因此,在诸神之争的当下,公共生活中的人们注定是乌合之众。于是,新的公共艺术作品,因为终极价值的消隐,多以柔弱见长而难见雄浑之风;更糟糕的是,曾经的公共艺术作品在光阴的冲刷下逐渐老化褪色。艺术的宿命似乎就是,在试图力挽狂澜中,却最终沦没于时代巨轮翻动起的浪花中。
B)在宋代,地下墓葬美术和地上绘画,都呈现出一种对日常生活的关注和摹写,这当然意味着墓葬美术的进一步世俗化,这种对日常性的关注够玩味十足。
C)墓葬壁画和卷轴画的互动,似乎在金代最为明显,呈现在母题和风格技法等方面。
四、问题
在看到目录时,浮现的问题首先是:作者既然希望反思朝代史的叙事,为何行文框架仍然分了北宋和南宋?个人认为,作者并不是反对朝代史的叙事模式,而是希望看到被这种叙事模式所遮蔽的图景,因此仍然采用了这个框架以符合读者的习惯和学术对话的原则。略感遗憾的是,行文进入南宋后,最开始探讨的是南宋之初的政治项目,以及后来皇室和院画家的三种实践(对儒家经典进行图像转译,探索新的山水和花鸟画风格,由皇室成员和院画家合作创作书画作品,见229页),而并未过多讨论南宋初年和北宋末年风格的延续性问题。第二处遗憾是,对大理、辽、金、西夏等朝传世绘画的用墨较少,可能是其存物稀少之故。第三处遗憾是,由于习惯性地关注附录中的图录和bibliography,然而并未找到它们,略略难过。
其它问题则是艺术史著作经常会受到的质疑,比如受限于史料的推理和建构究竟有多大的可靠性?遗存的史料究竟具有多大的代表性?这些问题或许永远都没有明确的答案,只能伴随后续的考古发现而慢慢完善。
总之,这本书收录了丰富且新的一手材料、二手文献,涉及目前较新的一些欧美艺术史界的研究动向和视野,为相关学者进行研究提供了十分丰富的资源和启发,如想进一步了解该书未及展开的一些有趣话题(如重屏、空间的敦煌、女性空间等等),可以翻看作者的其它书籍。初学者在阅读这套书时,或许可以配合食用高居翰的《图说中国绘画史》,就可以鲜明地感受到艺术史研究从关注图像内在,转向关注其外部动力的趋向,这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彼得·伯克的影响,但是与之不同,该书试图并较成功地实现了在艺术社会史和风格史之间的斡旋,而并未重此轻彼。不过需要警惕的是,作者试图重新发现和关联历史图像碎片之间的“关系”,这极大地推动了我们对艺术史连续性和整体性的认知。这使我联想到建筑界西格弗莱德·吉迪恩(Sigfried Giedion)的相似洞见:“在艺术上,时代是按风格而区分的,而风格在每一个发展阶段中变成固定的并确定下来。风格史的研究,系19世纪历史家的特殊工作,是他们做得最有技巧的一件工作。但是,各时代间的联系与关系——构成事实(constituent facts)——较如风格一类的自封体(self-enclosed entity),可能对我们更为重要。”(见《空间·时间建筑:一个新传统的成长》)这本21世纪的艺术史著作,通过探照风格所在的社会原境,最终将光束投射于中国艺术史中的风格这个或许原本接近“自封体”的存在,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理解那些原本散落的,且被常常以为是独立的或是偶然的,历史艺术作品。
不过也需要注意到,这部分历史脉络的串联更多地属于个人推理和判断的范畴,也因此允许采取不同的阐述方式;这部分,限于写作篇幅和论述的连贯性,也仅呈现了作者所洞见的有限条线索,而艺术史也必然存在其它的理解角度。实际上,令一本书的作者最高兴的莫过于,其成果能够启发读者思考,并激励读者摸索艺术史发展的线索,建构自己独特的艺术史观。私以为,这本书不仅给长途跋涉之后的我,补充了足够多的智识卡路里,也确实达到了这个我所认为的书籍的最高目标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