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草叶是个温柔的作家,本书中虽然有常见的末日小说中的人性挣扎,互相迫害,但更多的是对那一缕希望微光的追随。书中的一句话“偶尔我也希望一觉醒来世界毁灭,但这个世界,美好的事物和讨厌的家伙一样多”反映了作者的心境。虽然金草叶见惯了人性的丑陋,但她终究是温柔的,更愿意相信人类的未来。人类只有心怀大爱,就可以化不可能为可能,让世界成为一个乌托邦。
本书讲述的其实是一个乌托邦的建立,破灭与再度重生的故事。粉尘灾害下,人们都在为生存而战,不加害他人已经成为了最大程度的善意。整个世界上,不论是建立了巨大穹顶的巨蛋还是一些具有小型穹顶的村落,亦或是抗体人的聚集点,处处都充满了混乱与纷争吗,似乎哪里都寻觅不到一个安身之所。机器工程师知秀四处旅行,见证了无数了共同体的建立与消亡。大家怀抱着共同的价值观集结在一起抵抗末日的重压,却因为资源的枯竭轻而易举的破裂。
然而,知秀与赛博格植物学家瑞秋的重逢再度点燃了希望的火苗。借助瑞秋如同奇迹般的生物技术以及村长丹妮带来的人口与资源,一个兴兴向荣的森林村拔地而起。瑞秋终日住在巨大的温室中进行植物研究,那温暖的黄色光芒仿佛某种令人安心的魔法。而村庄中的人利用分解剂解决了粉尘的威胁后自给自足,再也不为遥远的未来苦恼,仅为了明天而努力活着。
乌托邦固然美丽,却极其脆弱。世界上没有永恒的事物,如魔法水晶球般的森林村亦然。当一切来到分别的时刻,森林村的众人带着瑞秋的种子前往四面八方,承诺将这些种子撒遍大地。森林村的出现是偶然,消亡则是必然,然而它存在过的痕迹永远无法被抹消。曾经有这么一帮人被世界遗弃却努力的活在当下,曾经有这么一个地方孕育出了世界新生的种子。
森林村已逝去,但它以一种符号化的形式再度重生。随着抗尘作物出现在五湖四海,森林村的理念以及人类的希望也终于洒满大地。乌托邦是虚无缥缈的,但它和平,博爱,相信人性本善的理念却是最伟大而动人的,
熟悉金草叶的小说的读者可能会发现她特别喜欢制造一些看似全无破解可能的困境。例如她的知名短篇《假如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行》中,老人执意要坐着无法抵达光速的飞船出发。又如本书中森林村向着似乎已经死去的世界播撒不确定能否成活的抗尘作物的种子。奇迹的诞生就在于明知道概率近乎于零,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为之而战的勇气。也许凭借理性和逻辑来判断有些事做了也全无意义,只是空耗时间,但在情感的裹挟下仍然会坚持做出困难的选择。
科幻小说大部分是冰冷的,在理性和逻辑的框架下。每个人会做出的选择是确定的,如果最终导向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结局多数会被批评为缺乏逻辑性和可行性。而金草叶的小说不同,她从一开始就明确了事情有多不可行。但她能创造出一个虚实结合的空间。在真实与虚幻的交界处,总有这样几个人充满了执著的理想主义色彩,坚定地向前进发。
读者们会被那股明知不可为而之的勇气所感染,甚至变得愿意去相信奇迹。在金草叶的笔下,希冀能突破光速,温柔能跨越生死。冰冷的科学定律在人心的温度下瓦解,我们进入了一个魔法也许随时会发生的空间。这便是情感的力量,奇迹的艺术。
小说中出现了许多视角独特的描绘,体现了金草叶敏锐的思考。例如,娜奥米姐妹俩在城郊废墟中搜集补给时,镜头突然聚焦于一家书店。可能有物资的店早已被劫掠一空,唯独书店里的书无人问津。书本是人类文化的精髓和知识的结晶,然而末日当前,书也不能当饭吃,于是便呈现出这幕真实而凄凉的景象。世界末日的书店,以此为题想必也能创作出一篇伟大的作品。
森林村的丹妮和哈鲁在末日降临前分别在准备个人画展和儿童音乐剧,灾难发生后画展和音乐剧再无可能举办。然而二人并没有舍弃掉自己的艺术梦想,丹妮一直在创作图画,哈鲁也会一展歌喉。森林村是这个末日世界为数不多有余裕提供生存之外的东西的地方,而这份余裕弥足珍贵。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正是因为存在这些无用却美丽的东西,它们是人类曾创造出辉煌文明的见证。它们亦能点亮希望的微光,让人暂时忘却当下的痛苦。正如丹妮的愿望:希望未来的人类回顾这段时光会发现并非只有不幸的事情,也有平凡美好的瞬间。
书中从粉尘中保护了森林村也拯救了人类的“摩斯巴纳”也有着美丽而无用的一面。“摩斯巴纳”会在夜晚发出美丽的蓝光,瑞秋保留下的这个性状尽管与它清除粉尘的主体功能无关,却能让人在灾害中重拾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此外,“摩斯巴纳”还具有让人敬而远之的毒性和侵占其他物种空间的超强繁殖能力。正如文中所言,也许美丽和痛苦总是相生相随。它从许多角度而言都是一种符号,一种象征。它是知秀和瑞秋复杂情感的产物,是如粉尘一般肆意外延的灾害的写照,亦是人类文明最核心部分的记录。
不同于大部分科幻作家以数理为基础架构世界,金草叶一直以来都以生物作为其小说的设定主体,而本书的主角则是植物。在后记中,金草叶谈到了她的灵感的种子如何生根发芽,以及为何最终选择了植物,正如她父亲所言,“植物无所不能”。
一直以来人类都轻视植物,高估动物,将植物想象成低等的生物。然而,植物的诞生比动物早的多,它是地球上最早的住民之一,更是激烈的生存战争的胜利者。我们以特有的植被来区分地区,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任何植物的世界。人类自诩万物之灵,却终将是地球的过客。而身处金字塔底端的植物在千万年来将地球染上深绿色,不断重塑着世界的形态,也许它们才是真正的主人。
此外植物也象征着生命力,它们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即使面对粉尘也不屈不挠的顽强令人叹服。其中蕴藏着的东西也许可以帮助我们找到人存在的意义。瑞秋最后的告白极有可能是她真实的祈愿“我希望自己栽培的植物能一直铺满地球,直到看不见人类为止。。”。瑞秋身上身为人类的部分已经太少太少了,她对于植物的爱甚至远超了对于人类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