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读了一本描写母女关系的小书《在小山与小山之间》。这本书只有六万字，我只花了一天就读完了，但久久不能释怀。虽然是小说，但我真的很怀疑书里描写的母女关系的细节，不仅仅是虚构。只要你是一名母亲，或者你是一名女儿，你都很容易共情书里的这对母女，因为它真的是钻进了每一个女性的心里，把痛挖出来写。
“小山”和“小山”，这是隐秘的象征，既象征着母与女，也象征着女性的一对乳房，象征着生育。小山连绵，象征着因由女性的生育，生命延绵不断。那么，“小山”和“小山”之间是什么？是心脏，是曾经你我共用的一颗心脏，也是最最亲密的生命的连结。
这本书貌似有一个副标题——“我的妈妈不高兴”，与之呼应的是，封面的一句话——“只要妈妈在笑，天塌下来我都不会打扰她。”这是小说里女儿的心声，也是我作为女儿的心声。我的妈妈她没有愉悦自己的能力，她总是不高兴、挑剔、抱怨。而我，在敏感的成长期，在妈妈抑郁的海洋里奋力游泳，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游到岸边，喘一口气。
也许是作为心理咨询师的共情训练吧，让我很容易就代入到了小说的两个角色里，在母亲和女儿的角色里反复横跳。我看到了很多年以后，我的崽，她长大了，她到异国生活，她独自舔舐孤独，她肚里怀着宝宝，她在糟糕的婚姻里冻结了自己的感受，即便丈夫出轨，她也努力做到不声不响，不怒不闹。我的心很痛。
故事切换到妈妈的叙述视角里。我的宝啊，妈妈要怎么做，才能保护你？妈妈也有过一段甜蜜的爱情，在那个并不言说“爱”的年代。妈妈和爸爸，像初恋般互相写着信，向彼此诉说着生活的一切。
那时候妈妈肚子里也怀着宝宝，那是川川，你的弟弟，他来过这个世界半年。妈妈和他朝夕相处半年，但其实已经相处有一年半了。妇联把超生的宝宝们从母亲那儿强制性夺走，关在小房间里三个晚上。川川脸朝下埋在枕头里失去呼吸的那天，妈妈的灵魂也跟着走了。
我的心跟着揪痛。我的宝宝，她也刚满六个月，最近我发现她喜欢自己翻身，脸朝下，一动不动，好几次发现，我都慌里慌张把她翻过来，庆幸自己发现及时，要不然……当妈就是对一切不可挽回的事情非常警惕。有一次，崽爸给还没吃过辅食的崽喂食馒头，被我发现了，立刻从嘴里挖出来，避免了窒息的危险，痛骂不靠谱崽爸一顿，庆幸又救了崽一命，但后怕让我瘫软。
我是用微信阅读的，看到很多读者点评留言，骂政策，骂无情的时代，不把妇女当人看。我呀，在读到妇联的老张说，宝宝只是脸朝下睡着啦，他没有责任照看婴儿……作为母亲的我也本能地发疯了，不要小瞧一名母亲的发疯，她可以冲上去，不顾一切地用最大的力气把罪魁祸首扼死。可是，一名母亲，她又怎能轻易放过自己呢？她活在了创伤里，她深度抑郁了。
微信阅读上，有很多读者不理解小说里女儿的乖张，不理解她对自己妈妈的挑剔和冷漠。她一怀孕，妈妈就来给她做饭照顾她，为什么她还这么不领情？有些人指责她性格有问题，说她自私，只顾自己。作为咨询师，敏锐的嗅觉早已经告诉我，一定是有很深的创伤。因为创伤，横梗在母女之间，在小山和小山之间，是误会、隔阂，让曾经共用一个心脏的两个人，无法靠近彼此。
同时，我在读的一本书是《母爱毋伤》。书里提到，创伤在代际之间传递，从某种意义上，是妈妈在给女儿传递一种生存法则。如果妈妈没有勇气走出创伤的囹圄，那么女儿也很难发展出这种勇气来。女儿在梳理自己的痛苦时，不可避免地会对妈妈产生愤怒。女儿若要和妈妈和解，那么和解的基础是理解。女儿要先理解自己所受的伤，然后才能理解妈妈所受的伤。女儿要去理解妈妈，本质上是去理解作为女儿的妈妈受到了怎样的创伤，如何形成了现在的性格。只有真的让自己做回女儿，不去为妈妈的情绪负责，承认妈妈对自己的伤害，才能真正理解作为女儿的妈妈曾经受到怎样的伤害。
川川走了，妈妈疯了。妈妈想带女儿一起走，所以她把女儿推到厨房，把刀架在女儿脖子上。不懂世事的女儿，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被妈妈划出血丝，大哭了起来。这段记忆或许女儿忘了，但是潜意识却记住了创伤。女儿再也不敢走近厨房。成年后，她的家，没有一个像样的厨房，她对吃食一窍不通。是无所谓？还是本能的恐惧和拒绝？
爸爸轻飘飘地安慰妈妈说，就当川川流产了吧。男人是在一瞬间当了爸爸的，所以他是无法共情到一名母亲失去孩子的巨大悲伤。男人无法共情女人生育的苦痛，但女性朋友们啊，也不必因此愤愤不平，因为男人也无法体验到女性创造生命的巨大喜悦。不知道是悲是喜了。
我至今记得自己躺在生产的手术台上冻得颤抖，医生划开我的肚子，从里面拔出一个东西，我看不见，但我听见了清澈嘹亮的婴儿哭声，那一刻，我觉得我的世界第二次被点亮了，第一次被点亮是自己的出生。我的宝宝，她经由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我留下了喜悦的泪。
小说里的女儿，也怀了女儿。在生产前两周，她和妈妈一起搬走了，离开了那个自私的丈夫。作为职业律师的他，深知自己在这一场里根本毫无胜算。因为当妈妈和女儿重新走到了一起，她们成为彼此的依靠，就再也没有其他人能够挑战她们。女儿变得坚强勇敢起来了，因为她要成为妈妈了，她也有自己的小女儿要去保护了。一向软弱缺爱的她，终于鼓起勇气，离开了糟糕的婚姻。生育对于女性来说，真的是一个二次出生的机会。
我读了很多心理学的书，尤其是关于创伤治疗的书，虽然这些书，并没有在现实中推进我和妈妈的关系，没有想象中的修复关系、最终握手言和。我们都需要为没有一个完美的妈妈而哀悼。但是女儿们要意识到，无法与生母和解，不代表女儿们是一群在人世间游荡的孤魂野鬼。因为女儿们都处在一种相似的创伤里，我们的悲喜是相通的，我们并不孤独。女儿们可以做自己的母亲，还可以做彼此的母亲。
作为新手妈妈，也作为心理咨询工作者，我提醒自己，当妈妈是要学会快乐自己。
希望每一个新手妈妈，都能够创造出快乐和幸福的感觉，和孩子们一起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