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毛姆,除了《刀锋》和《月亮与六便士》我几乎一无所知。对一个了解不深的作者妄加评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但好在这次我仅想针对作品本身罗嗦几句。《刀锋》让我不得不喜欢毛姆,尽管他一边在作品中高谈得救之道,一边与到处搜罗来的漂亮小男孩过着糜烂的生活。他被当作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实在很有道理。尽管“现实主义”的帽子一向不是我喜欢的,毛姆却在这顶大帽子底下游刃有余,一个简单的故事,两三个人物形象,并无宏大叙事的意图,反而小心翼翼地极尽收敛之能事,好像柔软的意大利冰淇淋——满满的三大勺,塞在一寸见方的小盒子里。绝不像有人评论的那样过于狭窄,虽然看起来果真似乎只是一片刀刃上的一只蚂蚁,却折射出全部时代里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毛姆本人虽则身处两次大战时代,《刀锋》讲述的也是那个时代的故事,但无论是伊莎贝尔还是拉里,在他们身上闪耀的都不仅仅是那个时代的光芒,在他们身上投下阴影的,也不仅仅是那个时代的黑暗。让他们失落其中的,当然不只是那个时代的迷惘,使他们或被困或解脱的,也不是那个时代的道路。
与许多追问型的作品相同——或者不妨说,经典之作都是追问型的——《刀锋》(其实《月亮与六便士》也一样,只不过我觉得《刀锋》表现的更尽致)是直指人心的底里,妄图以叙事剖开人的灵与魂,虽然作者无意评价也无意解说,但这种剖析和追问本身已经有相当大的力量。《刀锋》提供了一种解答,按照毛姆在文中的说法,这种解答并不是他想宣传或肯定的,他无意于把一个答案推广出去,一切仅仅是讲述。的确,尽管毛姆为拉里的哲学击节,但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与所有讲故事的人一样,他所能做的也仅止于此。相比较而言,另一位我很喜欢的作家黑塞,在《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里的表现就夸张许多,他不仅把全付身心都交付这个作品,而且丝毫不以为意地歌颂着自己寻找到的精神之乡,乃是独一无二的。毛姆在《刀锋》中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原因恐怕很简单,他表现的这种淡然和距离感与书中拉里的微笑如出一辙,他想以这种态度来表达他对拉里哲学的肯定,一旦他开始鼓吹、煽情或说教,他的所作所为马上就距离他所为之倾倒的得救之道十万八千里。
如果今天我是来评价《刀锋》的哲学思想,我只能说我无法苟同。拉里的精神固然可贵,他被死亡所撞击的灵魂更是可宝贝的,然而他所选择的道路也不过如此。能够坦然面对人生的态度,似乎不在乎是否拥有多少财产和年薪,拉里却始终不能坦然。一年三千块钱对于他而言显然是世俗的束缚,所以他必须放弃。这看上去就像老和尚可以抱美女过河,小和尚就不行,因为老和尚过了河就放下了,小和尚始终念念不忘。在拉里的人生中,让他念念不忘的不仅是这三千块钱,还有他青春期时的一点点燃烧的小火花,使得他后来不顾一切地表现出救世主的态度,想要救赎一位陷入迷途、作践自己的姑娘。如果说毛姆是现实主义的,那么也许就表现在这里——姑娘不堪被救赎的苦,宁可放任自己沦陷在万恶的世界中,跑了。
拉里妄图拯救他人的行动遭到了一次重大失败,事实上,恐怕他这次行动本身也说明了他所皈依的哲学存在某种悖论。毛姆是聪明的,他很会讲故事,他知道拉里必须失败。事实上,他在故事的开始说了,这不是一个关于成功的故事。尽管在结尾的时候他又说,没想到还是写了一个成功的故事。我想这两个成功并不是一个意义。在追问的意义上,拉里是这本书所有人物中最大的成功者。伊莎贝尔也在追问,但始终不敢为她的追问冒任何风险;艾略特也是叩门者,但他更乐于满足。作者本身如果不是以讲述者的身份出现,也许会取代拉里的位置,但起码在《刀锋》里,毛姆放弃了这么做。的确,很少有人能像拉里一样,带着他巨大的问号走过青春期步入更年期,从美国经过欧洲去到印度再回到美国,问号始终是问号。伊莎贝尔和她的丈夫都是最普通的小人儿,过着最美好的尘世生活,在其中起伏跌宕,也精彩纷呈。相比而言,我觉得艾略特比他们更出彩,为他做临终弥撒的主教这么说:“他的缺点只是些浮面的;他心地非常宽厚,而且对同类是仁慈的”。费力周旋于上流社会各色人物之间,一个转身一个让步都是艾略特人生智慧的终极体现,他也许不像拉里那样终日思考和阅读,但沉浸在生活本身当中并不比沉浸在生活的镜子里更可耻。
拉里只是在追问的持久度和宽广度上胜出。但他所选择的道路,他的方式,未必算的上成功。或者说,在终极追问的层面上,每个人所选择的道路之间根本毫无比较的可能性。不必推崇谁的选择,也不必分个高下,毛姆的态度恰到好处。《月亮与六便士》中他的评价和参与度太高,《刀锋》中真正火候正好,从没有一句多嘴,虽然可以看出他对拉里的偏爱,但无论是对拉里还是对艾略特,抬高和贬低的话都是一半对一半。也因为如此,有时候觉得《刀锋》里所有的人物都是可爱的,这也是毛姆的成功之处。人本身总是如此,太戏剧化的善恶形象只是偏见所致,会讲故事的人总是把更多的余地留给听故事的人。
更广阔的天地在听故事的人中间。不能引发读者二次创作的故事不是好故事。拉里,伊莎贝尔,艾略特,其实你和我的身上都有他们的影子。如果我早上醒来的时候拉里,也许中午是艾略特,晚上会是伊莎贝尔;走在复旦里的时候是拉里没错,但遇到老师恐怕会变身成艾略特,转身迈入商店难免又变成伊莎贝尔。在《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中,黑塞用了两个人物来塑造一个形象,一贯被看作是十分精彩的手法,因为无论是纳尔齐斯还是歌尔德蒙,都不能走出一个完满的圆形。在《刀锋》里我看见了同样的精神因素——人的道路,无论向左向右,无非是人的道路。在人的理性范围内兜着大大小小的圈子,就算从美国兜到印度,从生死契阔兜到世俗婚姻兜到神秘主义,也始终充满矛盾,不能完满。
拉里的追问,和我们每天面对社会新闻头条时皱着眉头的追问并无不同。虽然他寻找解答的方式有别于常人,但我们其实都差不多,作为有限的人,难以企及无限的奥秘。在上帝看来,无论是拉里的一生,或者神州六号的升空,恐怕都像搭建巴别塔一样毫无益处。但全部的美感在于不断的绝望当中,知道自己不过如一竿芦苇,仍然坚持思考和扣问着。对神性的追求或者说回归,乃是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必须吧。所以无论是哪个时代的伟大人物,总是停不下追问的脚步。毛姆也是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