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北琦玉BLUES 2024-01-09 14:33:28

库切的叙事陷阱和中年女性的存在主义危机

这是一部存在叙事陷阱的小说,如果不加仔细,很容易会将“爱欲”当做故事中最重要的主题。但我认为库切想要讨论的不仅仅是现代人在面临浪漫爱时采取的怀疑主义,更是一个人应当如何认识自己和确知自己存在,从这个层面上来讲,小说的内核仍旧是“寻找-失落”。

寻找的主体是比阿特丽兹,这个陷入中年危机的女人需要找到自己的价值和意义,虽然她对此并未真正觉察。波兰人正是她试图摆脱平庸的手段和媒介,在“波兰人”身上加诸愈多幻想和神奇,被波兰人爱上的自己就能够愈发不普通。只不过,这种愿望在比阿特丽兹的情况中注定是失败的,库切用一具充满汗臭、无力欢爱的衰老身体,和一本看起来“粗俗”和糟糕的诗歌集,戳破了比阿特丽兹的泡泡,为整部作品增加了荒诞、尴尬和无所适从的紧张感。

除了“寻找-失落”,库切在作品里也加入了相当多的对立概念,比如:

「身体-灵魂」:波兰人反复强调,比阿特丽兹让他感到“平静”,这比“性感”更让她受用。音乐是所有艺术形式中最为抽象的一种,如果能被一位钢琴家称赞灵魂,无疑是极高的褒奖。但可惜的是,在诗集中,波兰人感慨最多的却是比阿特丽兹的身体。

「年轻-衰老」:女主和波兰人,一个50岁,一个70岁。波兰人总是感慨自己来得太晚,他之于比阿特丽兹而言是衰老的;但比阿特丽兹也已经做了奶奶,走向衰老时的死亡焦虑正是她出轨的原因之一。

「现代-传统」:波兰人象征着传统,象征着古典主义的爱情,崇尚激情;而比阿特丽兹和丈夫则具有典型的现代婚恋观,爱欲带有市场化特征。在文本中,这二者的区别被大量呈现出来。

01 波兰人不是主角,只是一面镜子

他的名字里有好多w和z,董事会成员也懒得搞清楚到底该怎么念,故而直接就叫他“波兰人”了。

小说的标题是“波兰人”,而不是“维托尔德”,这就已经出卖了库切的意图:故事中的波兰人,不是一个实在的生动的人物,而是一个幻想的产物、欲望的投射,只是一个存在于比阿特丽兹脑海中的符号。那个真实的维托尔德无法被看到、听到和理解。

我们来看看库切给波兰人的设定,就会发现这个角色实际上是刻板印象和文化符号堆叠起来的一个纸架子。

维托尔德出生于1943年的波兰,这意味着他成长于二战后东西方意识形态交锋的前线战场,贫穷、苦难和始终不断的社会民族矛盾贯穿了他的人生。在原文中,比阿特丽兹在会面前,也幻想过波兰人的样子:

那时候战火连天,除了卷心菜和土豆皮做成的汤,也没别的吃食,他的身体会不会发育不良?精神有没有受影响?饥肠辘辘的童年经历是不是在这位维托尔德·W的骨头和骨子里留下了印记?

对于生活在巴塞罗那明媚阳光下的西班牙中产阶级女士们而言,波兰人代表着未知和神秘。同时,在长期集体经济的熏陶下,年迈的波兰人钢琴家可能会带有某种保守的特征,这也使他具有古典气质。更有趣的是,波兰人与肖邦共享同一片故土,且以演绎肖邦闻名,肖邦的影子一定程度上与这个老人重叠了——那个内敛、忧郁、浪漫的肖邦。不过,库切特意通过一个乐评人之口,称波兰人演绎肖邦的方式具有普罗科菲耶夫式的现代主义风格,于是,波兰人又被戴上了这位曾遭到政治迫害的苏联钢琴家的氛围。

因此,在人物尚未出场时,作者就让比阿特丽兹和读者产生了预感的印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瘦弱忧郁的老头。所有与他有关的符号,已经构成了人物给人的整体感觉。

但是,尽管波兰人实打实地来到了巴塞罗那,却因为语言不通而难以交流。由此,库切彻底剥夺了这个人物说话表达、澄清自我的权利,使其完全成为一套观念的组合、一面反映主体的镜子。他只能存在于别人的表述之中。

音乐圈子聚会的时候,库切借某人之口说出,波兰人的长相酷似马克斯·冯·叙多夫。这位瑞典男演员最知名的角色,是伯格曼《第七封印》中与死神博弈的骑士,这同样暗示着波兰人面相上带给人坚毅、尊严、古典和神秘感。北方气质的异域感和陌生感,赋予其一种他者身份,他没有自己的语言和性格,他的一切都是比阿特丽兹的眼睛和大脑赋予的。

马克斯·冯·叙多夫

对于比阿特丽兹和其他音乐会圈子中的人物来说,柔美如阿劳式的肖邦才是他们更想听到的,但波兰人弹出来的肖邦更像巴赫,冷静、一板一眼。在这里,库切已经暗示了印象/幻想与真实之间可能存在差距,波兰人来到巴塞罗那,不是来迎合女主以及女主带领下的读者们的想象的。
因此,女主对波兰人的看法,我们不能照单全收。需要打一个问号。

02 比阿特丽兹是不可靠叙事吗

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比阿特丽兹是不可靠叙事者吗?

在文本中,比阿特丽兹反复纠结于自己对波兰人的态度,嘴上说着讨厌,却一次次地见面。作为读者,很容易对比阿特丽兹的情感产生疑惑,会联想起石黑一雄多部小说中的主角——那个无法面对自己错过爱人的老管家、那个故意夸大自己的军国主义行径以满足虚荣心的画家、那个编造谎言的母亲。读者有理由怀疑,比阿特丽兹实际上深深地爱上了波兰人,最起码也是被波兰人的激情打动了,却不肯坦诚面对自己内心爱的悸动。

笔者认为,比阿特丽兹的确是不可靠叙事者,但并不是石黑一雄式的。事实上,她在小说中已经足够坦诚,并未刻意隐瞒什么。比阿特丽兹不愿承认的,并非道德困境下对波兰人隐秘的爱,而是人到中年时自己的平庸和失败——她没有意识到,驱动自己一次次促成出轨的动因,是一种对戏剧化人生的渴望、对伟大和永恒的渴望。

在文本中,库切已经给出很多提示,告诉我们比阿特丽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以及她内心真正的困境是什么。

比阿特丽兹所在的音乐会圈子,是一个被她丈夫看不上眼的、用慈善和艺术来沽名钓誉的圈子,圈子的贵妇人早已忘却何为爱情,整日只是风流;虽然每天与音乐打交道,但并不真正懂得欣赏音乐。

贵妇们:要取笑她们并不难。因为做慈善而被取笑,甚至连她们自己都取笑自己。多可笑的命运啊。她何曾料到等待自己的会是这样的命运?

这一段,库切用自由间接体向读者暗示了比阿特丽兹内心深处对这个圈子的看法——她并不认可,甚至暗暗嘲笑自己只能身处这样的圈子。

比起只在乎享乐的其他人,比阿特丽兹会在演出结束后,向波兰人提问更加深刻的问题,谈论肖邦的价值、艺术的价值。“捍卫你的艺术!”她心想,她希望波兰人向她证明,把时间花在办音乐会上不是浪费时间,她在乎做一件事的意义。正因她内心深处知道,音乐会圈子根本没有意义(原文:“她聪明的地方之一就是她明白想太多会麻痹意志”),才格外迫切地希望真正的艺术家(波兰人)才赋予这件事意义、赋予她意义。

因此,我们可以大致描摹出比阿特丽兹这个人物的轮廓。她是一个中产阶级贵妇人,人到中年时意识到了自己的空虚和平庸,开始在乎意义和价值。但她的能力不够,无法真正拥有深刻的了不起的灵魂;却又不甘于平庸,看不上周围的圈子。由于她内在的空虚,这种自我认同(或者自恋)只能由外界他者来赋予,而且必须是叫得出名字的人来赋予。于是在这个当口,她最需要的就是有一位神秘的、出色的、能被载入历史的艺术家,给予她肯定。

波兰人正是这样一个存在。比阿特丽兹渴望的并不是爱,而是证明自己并非只是一个庸俗不堪的贵妇,证明自己灵魂的高贵。

这也正是波兰人对比阿特丽兹关于肖邦之价值问题的回答:

“他为什么重要?因为他让我们看清自己,了解我们的欲望。……有时候我们渴望的是我们不能得到、超越我们的东西。”

人的存在意义只能靠自己找寻,依赖他人注定会失败。库切用两组循环,展示了这个过程。

03 寻找与失落的四次旅行

整个故事,去除开始的人物介绍,第二部分到第五部分,各自讲述了比阿特丽兹的四次行动,分别是赫罗纳会面之旅、索列尔度假之旅、华沙遗物之旅和波兰诗歌之旅。

围绕“寻找-失落”的主题,在这四次行动中,比阿特丽兹也不断地经历这一过程:她试图探寻自己在波兰人那里的价值是什么,于是一次次地接近波兰人尝试找出答案,但波兰人始终没有给到她满意的回应。

在赫罗纳时,比阿特丽兹得知自己的魅力在于“让钢琴家感到内心平静”,这答案虽差强人意但也可以接受,她本想就此结束这段插曲。但丈夫却直截了当地说“这一定与性有关”——相当于否定了比阿特丽兹的灵魂特殊性,为她进一步加深执念、继续寻找答案做了铺垫。

在索列尔,比阿特丽兹一开始试图维持一种无关性的日常生活,但这种日常使她困惑,而且也并未解答她内心的疑问。于是她尝试了肉体出轨,而这却让她感到羞耻和后悔,并且也明确了自己对波兰人毫无爱意的事实。和艺术家的私通并不如想象中的美好,这让她沮丧,甚至不得不开始在内心贬低对方——波兰人不是但丁,我陪他也只是一种怜悯。在旅程结束之后,她就开始着手让自己遗忘了。

但波兰人的离世打破了波澜。特意为自己留下遗物,再一次勾起了比阿特丽兹的好奇——这又是一件可以证明自己灵魂价值的物品。她因此去了华沙,甚至在波兰人家中留宿一晚,试图找到他情感的钥匙。但仍然一无所获。

破译华沙失败后,比阿特丽兹开始破译诗歌,寄希望于诗歌能藏着线索。最终的结局是,比阿特丽兹发现这些诗歌真的只是些“烂诗”,充斥着肉欲,与灵魂无关,甚至在其中都找不到真正的比阿特丽兹的存在——原来从头到尾,波兰人在她身上看到的,也只不过是自己欲望的投射而已。

在这个故事中,爱情是一场失败的冒险。两个人都怀揣着一种特定的幻想,企图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放进那个形状当中。但所有沟通都只是对空言说,就像波兰语和西班牙语,人们从未真正理解对方,也不愿意理解对方。毕竟,我们连自己都无法真正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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