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这本书《过渡劳动:平台经济下的外卖骑手》,切入点是最典型的零工经济——外卖员。由于题材切合当下、有时代感,书中文字浅近好读,这也成了今年我最珍惜的书之一。而困在系统里的外卖员,就是那随处可见的黄蓝色骑手,成了一种社会镜像和时代隐喻。
或许有人没有意识到,如今的每代人,相较于上一代,改变总是大于传承的。记得我小学的时候,电脑(在农村)还是个稀罕玩意,我们班就三个同学家里边有,于是我们平时就巴结这几位,这样周末的时候才有机会碰到电脑、去玩那个合金弹头。到我们的下一代——10后,情况就很不一样了,自记事起就已经有了智能手机、抖音这些玩意,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有句话很经典:当你出生时,世界上已有的任何事物都是正常和普通的;当你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发明的任何东西都是新的、令人兴奋的和革命性的;在你三十五岁以后,世界上发明的任何东西都是违背事物自然规律的。对此,汹汹而来AIGC(比如chatgpt)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工作很多年的同事(如果没有足够的推力的话)很少会去主动运用它,而认识的大学生则一有机会就说“等会,我问下chatgpt…”,这些工具早早被他们添加到技能列表中。之所以这样,我推测是这么回事:因为30岁之前的人生,主要是一个蓄势的过程,你上学、受教育都是在为未来积累可能性,这时会倾向于拥抱新事物(从而增加可能性);而在某个年纪之后,人生中大多数选择都已尘埃落定,可能性也逐渐收敛成确定性,而新事物则意味着不确定性,自然会有思想上的排斥。
记得2015年的时候,外卖平台百团大战,每一家都烧钱补贴(同时补贴商家、外卖员和用户)、争抢市场,点一份黄焖鸡(大份中辣)我只付了一块钱。平台还雇佣了很多地推官,一家一家进门说服商家入驻,外卖员也能挣不少钱,“月入破万”,那时平台的姿态还是低的。到如今,互联网竞争格局已趋于稳定,每个生态位上都盘踞着相应的巨头,它们的统治力毋庸置疑,胜利的果实甘甜。围绕这些大平台,有很多新名词被发明出来:技术封建主义、平台资本主义、数字化垄断、超级应用等等。大平台的诞生是一种必然,互联网垄断的趋势根植于人性,一方面是网民的使用习惯存在路径依赖,另一方面是平台具有正向网络效应,即用户越多越有价值,这种数字世界的反馈循环力量就是会产生中心化,没法用政策去调控的。
几十年间,技术的逻辑也发生了深刻变化。得益于设备性能和存储效率的改进,也得益于数据量激增和算法优化,如今很多企业的亮点项目,都是对用户数据更深刻的挖掘和应用。平台对零工的组织和控制,透着一股技术朋克式的美感,或者说——残酷。平台控制的不是外卖员本身,而是送外卖这一精细化的过程。这种用工方式能实现的一个前提,大家肯定都听过:“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外卖员不仅仅是一种职业,有时候也意味着一种处境。我在路上看到过太多风风火火的他们了,记得有一次,我过斑马线、离人行高地就差两步,一辆电瓶车见缝插针,“嗖”的一下擦着我穿过。虽然没伤着但我着实吓了一跳,然后才看清那是位某团骑手,他在继续赶路的同时很贴心地抛出一句“不好意思啊”,没减速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我倒是目送他骑过了两个十字路口,心想他会不会被什么大车创着。虽然这位有点极端,但也揭示了他们的处境,正如书中所说,外卖员被“困在系统里”,算法要求他们争分夺秒,于是他们疾驰而去,只留下了略显仓惶的背影。
我们讨厌被周遭环境所约束,有时为了确定自己的自由和主体性,会拒绝遵从他人的期待,这是社会学的基本盘。从用户点单、商家提供产品到送至客户手中,在这个链条里,外卖员沟通商家和客户,是唯一有机会体现主体性与反身性的存在。他们会像游戏玩家那样玩成任务、累积经验升级段位,也会讨论算法八卦、发现系统bug、钻平台空子,当然也如所有Bug的归宿一样,总会被修复,他们的行动空间随之减少。此外,平台采集送单数据供算法训练,算法消化了之后又反过来约束送单者的行为,这种反馈循环带来了越来越精确的控制。外卖员的主体性在这个过程中逐渐侵蚀,目前已殆尽到几乎看不到的地步了。
我们都知道,下雨天点外卖配送速度慢,因为碰到恶劣的天气,不管客户还是外卖员都不想出门,点外卖的变多送外卖的变少,恰恰是需求最旺盛的时候没人提供服务,这时的系统是不稳定的。乐跑骑手的出现也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如果说“众包骑手”形态还有相当程度的自由,那么成为“乐跑骑手”就连最后一丝弹性也让渡了。乐跑骑手意味着稳定的派单量,以及稳定的出勤率,是否加入?选择权在你。如今,这种平台逐步分化零工的策略越来越容易得逞,平台的力量越来越大,外卖员群体却趋向原子化,且随时可被替代。愤怒的葡萄成不了气候,个体掀桌子行为——这种瞬间主体性的表达也因缺乏相应的支持而无关痛痒,一切看似有选择,实则没有。
平台与外卖员的关系,提供了理解当今世界的视角。如今很多地方不景气,毕业生工作难找,经济下行,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零工经济。记得上个月,我打车还碰到了第一次接单的女司机,她手忙脚乱,不知道先得输入用户手机尾号才能开启行程导航,还是我帮忙指导了一下。后来她说起跑滴滴的原因,就是丈夫失业了家里经济压力太大,出来赚点钱补贴家用。
我不愿意去苛责技术和平台,即便它们有残酷的特质,也已经让很多人硬着陆了,但用经济学的眼光看都是合理的。而且至少它们都处于“可以看得见的一方”。至于看不见的另一端,我们可以从几千多年王朝更替的历史中得到启发,不管哪个朝代,随着时间的推移,养官成本总会最终拖垮经济;不管哪种组织,只要发展成熟,背后肯定都有强盗。历史更替循环轮转的症结,大概是由于没有完善而稳定的退出机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