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夏桑 2025-03-10 08:10:02

当我们讨论爱情时,到底是在谈论子宫,还是资本主义?

“爱情必须被重新发明。”

“爱情在1945年得以发明。”

在我有限的阅读生涯中,兰波和卢卡这两句箴言给了我以巨大的震撼,促使着我去理解爱情的内涵与时代意义。

但在讨论爱情之前,我们首先要讨论死亡。

每一个生命从降生那一刻起,就迎来漫漫的等死之旅。

虽然我们通常以隐喻,将死亡比作终点,比作挣脱和逃离,比作实现绝对自由的一种手段,但死亡终究是一个不可被承受的绝对他者,一个不可知的存在,人类根本无所谓前往或是逃离。

可以说,整个人类文明都是在为个体和群体的死亡做准备,而爱从古至今都被视为最重要的一种承担死亡的方式。

这样一种凭借本能或理性建构起来的爱情,反映在方方面面,经典科幻著作《沙丘》中,姐妹会这一设定就是特别典型的例证。

女性之所有有了影响宇宙的能力,其最重要的原因是在于,他们可以孕育救世主,孕育文明的“捷径”(小说中,救世主的名字,词源是希伯来语里的“捷径”)。

而这一救世主将继承所有的记忆,成为超越时间的存在,成为承担死亡,甚至超越死亡的象征。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爱情都是被这样建构起来,并被赋予了许多正面的价值和意义。

但这背后隐含的问题,终于迎来了许多哲学家和科幻作家的批评。

爱上欲望

尼采在《快乐的科学》中有许多关于爱情的论述,他认为爱情是一种动物本能,其本身并不高尚(哪怕是为了承担死亡),一切神圣化都是别有用心的。

爱情植根于本能和文化属性,跟占有欲密不可分。在他看来,贪婪和爱恋都出自同样的本能,区别不过是“已经拥有却不满足”和“尚未拥有仍在追求”罢了。

在这位文化批判者看来,这样的的爱情中,男女所享受的情感完全不同,也无法与对方进行分享和共感。

为了理解尼采眼中的男女之爱,我们不妨引入“上帝”这一概念。

对男性而言,女性是自己内心欲望的投射,是一种形而上的存在。为了拥有这样的上帝,为了获得神恩,男人必须变成一个修士——禁欲、忠贞,保持高尚和纯洁,也就是克服自己的动物性。

对女性而言,需要不断满足男性的想象,屈从于男性的幻觉,以获得对方的青睐,甚至崇拜。

在尼采看来,二者的行为是反自然的,是一种被建构起来的角色扮演,男女双方身陷一种追求幻觉与满足幻觉的情感关系。

这样的爱情本质上就是一种幻觉,是一种超验想象,是一种予取予求的关系。

这也可以理解为何包法利夫人会发狂一般地追求爱情:因为它诞生于幻觉,本就不属于此在的世界,只有狂人才能真正与之同频。

在科幻维度,关于爱情、自我、信仰的幻觉性,格雷格·伊根在《植入的公理》中有所讨论,并且通过文学的形式,为读者提供了更加丰沛的感受。

当主角的妻子被人枪杀后,主角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中。他失去上帝的同时,将上帝彻底固化,仿佛漫漫余生都陷于丈夫的角色,成为不可弃教的修士。

为了放下这个超验存在,他需要亲手完成一次复仇。可对他而言,杀人是不可忍受的,因此,他为自己打上了思想钢印,强行实施这次复仇。

此时,复仇变成了一件绝对的事情,成为了生命中新的上帝,成为了另一个超验存在。

可当复仇完成,享受到不再犹疑的快感后,主角主动为自己打上一个又一个思想钢印,让自己成为自己的上帝。

主角将对他者的爱,彻底转移到自己身上,让自己成为自己的上帝。

他爱上了理想中的自己。

因此,爱情这种为了承担死亡而被建构起来的幻觉,其本质是一种对自我欲求的神圣化。

或许,我们迷恋的并非是承担欲望的某人,而是自己的欲望本身。

爱与剥削

根据尼采的论述,女性如果要获得男性的青睐,就要扮演男性幻想的角色,毫无疑问,这一行为本身存在深刻的剥削。

那么,这一剥削行为在现代社会如何发生呢?

在讨论这个问题前,我们先将目光移到特德·姜讨论ChatGPT的第二篇文章上。

在特德姜看来,ChatGPT除了是互联网的模糊缩略图外,还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麦肯锡,也就是“资本的自愿刽子手”。人工智能技术将会进一步加强资本主义,也就是“有钱的人”对“真正工作的人”进一步集权、行权、剥削,并且再次造成财富集中。当我们面对人工智能感到焦虑时,本质上是一种面对资本主义的焦虑。

这篇文章里,隐含了一个更值得注意的问题:资本主义对个体的胁迫。

为什么在技术进步的语境下,机器取代个人显得无比自然,具有“适者生存”一般的正当性。

我们习惯以“浪潮”一词来比喻改天换地般的技术创新,仿佛那是不可阻挡的,是人力无法选择的。

这其中深藏着一个隐喻:技术革命带来的生产关系变化,仿佛不是人为的,而是一种自然现象。

在这样一种叙事中,反对技术浪潮的人,是反自然的。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隐秘的胁迫。

根据尼采的理论,如果爱情植根于社会文化,那在现代社会中,爱情或许存在普遍意义上被胁迫的嫌疑,甚至危机。

格雷格·伊根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活生生的案例,那就是《恰如其分的爱》。

作家以一个虚构的事件,剖析现代女性的真实处境,注视着一场资本主义胁迫下的献祭。

小说中,女主的丈夫不幸遭遇了一场车祸,但有一线希望可以救活。

根据保险条款的约定,女主只要献出自己的子宫,怀孕自己丈夫的大脑,就能完成丈夫的重生。

怀孕对于女性有着非常重大的意义,不论怀的是什么,她都会承担起某种意义上的母亲角色,可面对自己的丈夫,不论是伦理上,还是精神上,都是不可接受的。

然而,在伊根构建的技术语境下,并非没有别的办法来拯救丈夫的生命。但保险公司为了追求“成本最小化”,只给了女主两个选择,看着丈夫死去,或者,献上自己的子宫。

这本身是一次逼宫,而在全社会范围内,女主完全找不到可以与之抗衡的支撑,不论是法律上还是舆论上,她都找不到。

到最后,她不得不去怀孕自己的丈夫(大脑),而在孕育的过程中,她的身体给了她非常正向的反馈——那就是爱和幸福。

当献祭完成,丈夫重生(这一行为真是充满了象征意味),他们重新生活在一起后,她看透了爱情和幸福的本质或者真相。

怀孕前,她因为爱无法承担丈夫之死,只好选择献出自己的子宫;在怀孕中,生理上的幸福,让她说服了自己,以为这个选择是对的。

看似有选择的自己,实际上只有一条路可走。

这就是一位现代女性的“自由”,以让渡子宫主权换来的“自由”。

在伊根看来,每一个受资本主义、全球化、现代性影响的个体,都身处这样一种胁迫关系中,都要接受胁迫,受惠于胁迫,以此来确认自己的爱和拯救。

这是格雷格·伊根对现代爱情,做出的最深刻最有力的批判。

在他看来,爱在资本主义语境下,是一种对个体进行剥削的手段,尤其是对女性。

直白、血淋淋、不藏着掖着,冷眼注视着一切真相。

我相信格雷格·伊根是鲁迅的拥趸……

P.S.《闪光》一文中确实提到了鲁迅。

值得被记住的失败探索

然而,我依然认为应该追求爱情。

哪怕爱情本身不值得,但追逐这一行为依然极具价值。

有无数人,在对爱情的求索中,爆发出了伟大的情感,别样的激情,甚至因此沾染上了永恒的光晕。

比如我深爱的《约翰·克里斯朵夫》,主角在追求爱情的过程中,确实拥有了无比精彩的一生。

那名为爱情的幻觉,仿佛真的可以成就“伟大生活”的诱因。

因此,我想分享一则失败的追逐案例,为本文做一小结,虽然是失败的,却也发人深省,让人难以忘怀。

格雷格·伊根在《亲密》中,试图将对他者之爱,转化为对自我之爱。

就如同,他试图去完成兰波遗留下的文学任务,也就是我们之前提到的:爱情必须被重新发明。

小说的开头,男女主角为了回避“孤独终老”,进行了一场身体实验,他们想要尽可能亲密,甚至合二为一,以支撑彼此承担死亡。

在小说中,男女主先是通过互换身体交合,然后一方进入对方的克隆体内,发起交合和相处,也就是一模一样的男男和女女进行性交。

可他们发现,这样始终是他者之爱,哪怕面对的是皮囊意义上的自己,但终究还是跟对方隔着某种距离。

于是,他们在最后发起了一场长达八小时的意识共享,也就是说,他们在八小时内成为了一个人。

这种一致性是真正的亲密。

然而,当一体完成后,他们最终分开了,一切以彻底的失败告终。

那么,当我们分析这样一个案例时,我们会发现:当他们达成绝对亲密的同时,也消灭了关系,“亲密关系”本身已不复存在。

正因如此,我认为这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失败案例,在这样一个案例中,“他者”被反向确认了不可替代性。

正因为有他者,才能构成某种名为“爱情”的关系。

毕竟,人类的孤独无法消弭,无法回避,本能地需要他者的慰藉和陪伴。

这可能才是爱情虽然是幻觉,但近乎永恒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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