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文字没有任何剧透，也尽量避免了书中的内容，有的只是阅读之后的一些简单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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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的女友是出生在东柏林的德国女生，彼时曾一起在法国读书、生活，也经常讨论沟通各种话题。从中国文化到西方哲学、从下个月的旅行计划到学校餐厅的香肠。当然，也包括二战时期犹太人大屠杀这样的敏感历史。
在她看来，这些话题在德国年轻人中是过于老生常谈且有些令人厌烦、甚至是让人翻白眼的，很多人被提及那段往事时经常摆出一副「还有完没完？我们的道歉还不够多吗？」的表情。尽管如此，她仍然很愿意和我静下来探讨类似的话题并分享她的想法，这让我非常感激。
针对那段历史，她的态度——我想也能够代表很大一部分受过高等教育的德国当代年轻人的观点——大致分为以下几点：
一、毫无疑问，她认为这些暴行是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行径，每次阅读相关书籍或观看电影时，都会让她倍感难过。书中、电影中的暴力无时无刻涌起让她感到窒息的羞耻感，那种施暴者的族裔身份让她如坐针毡。
二、另一方面，她认为战争也好、大屠杀的行径也罢，都是纳粹所为，而纳粹绝不能等同于德国人民。比如她的祖辈，要么是普通职员、教师，要么是老实本分的乡下人，没有一个是纳粹党成员，两者泾渭分明。纳粹，只是德国人中的一小部分。
三、1932年希特勒上台，的确，这是民选的结果。但希特勒欺骗了德国民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谎言家和背叛者，他带领德国人民走向了深渊，更造成了周边国家人民的苦难。
四、在当时的德国，很多人都有犹太朋友，学校班级里也有犹太同学，而且在那之前大家并不认为彼此有什么不同。因此大多数人对于犹太人是同情的，只是迫于威胁、武力或胁迫，不得不做出很多可怕的、不是出于本意的行为。
听了她的话，那时的我深以为然。
因为我从小所接受的教育也是：「二战时期日本所犯下的罪行，是军国主义者所为，但日本人民是无辜的，他们只是被军国主义者蒙蔽，同样也是战争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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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十几年后的今天，当我重新思考「面对少数人的罪行，德国人民是否真的是无辜的？」这个问题时，我似乎很难再得出当年那样肯定的回答。现在的我，越来越多的认为二战时期的德国人并不是无辜的。
因为：在1932年之前的德国，几乎所有人都可以从希特勒的言论、著作、宣传中了解到他对犹太人的态度。他始终强调：德国的困境来自于魏玛共和国的议会、来自社会民主党、来自共产主义者，而这些「都是为犹太人利益服务的。」
他的极端种族主义、民族主义观点是一以贯之的，并没有任何改变。因此当德国民众投出那一票之前，他们就知道这个人是可怕的、是独裁的、是疯狂的。甚至在灾难发生之前，他们就知道这个国家的人民将会被捆绑在战车上驶向深渊。尽管如此，他们仍然选择了纳粹。
这难道是无辜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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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有人会问：德国人口众多，总有好有坏，如此一网打尽的评判所有德国人是对的吗？
当我们讨论一个「国家」或者一个「民族」时，无论这个人群有多少人口、有多久的历史，他们都是有其独特共性的。这种共性可能是文化习惯上的，也可能是世界观、价值观上的。有的崇尚自由，有的崇尚规则，有的充满热情、有的含蓄内敛，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国民性」。因此我所说的「德国人」，是拥有众所周知的、普遍意义上「德国精神」的人：他们做事严谨、团结上进、争强好胜。与此同时，他们拥有高度的服从性，并且具备高度的执行力——这很容易被一些狂热分子蛊惑、利用。
所以我选择把他们看作是一个统一的整体、拥有「德国国民性」的一种存在。
另一方面，我也绝不否认有无数反抗纳粹的德国人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但我们的讨论本身，或者说「人性」本身就是处在一片灰色的、模糊的地带，针对一个国家、民族的讨论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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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把德国人看作一个整体，他们依然不是无辜的。因为正是这些德国人，或者说德国的普通大众，在面对高压、暴力和恐怖统治面前，堂而皇之的选择了缄默不语甚至同流合污。
他们「真正的罪责」：是在明知对方在一步步限制他们的权利、扼杀他们的思想、剥夺他们的自由时，选择了一次又一次的服从；是在明知对方所说的是谎言时，依旧选择一次又一次的相信，并认同对他国的战争、以及对异族的屠戮能够给日耳曼人带来光明；是在亲眼目睹其他民族被自己的军队蹂躏、践踏时一次又一次的冷漠甚至雀跃欢呼与幸灾乐祸。
他们愿意相信全世界都在与德国为敌、德国人民的痛苦来自于一战的不公、来自于国外的压迫、更来自犹太人，而不是来源于他们自己。同时他们也愿意相信只有希特勒和他的党徒们能够带领德意志民族重现往日的荣光——哪怕这会以其他国家、其他民族的灭亡为代价，哪怕这会牺牲无数本国国民的生命，他们也愿意跟随眼前这个人。
作为一个外国人，一个没有经历过大屠杀的人，我没有权利随意指摘德国人民的一切行为。更不能刻板的、一概而论的宣判他人「有罪」或「无罪」。毕竟对大多数人的审判总是会偏离真相，而对个体的审判才能趋于公平。但如果一个国家的绝大多数人面对邪恶的不作为也可以被看作无辜的话，那就太荒谬了。
或许有人会说：在那样的境遇下，一个普通人又能做什么呢？
在我看来，无论任何时候，德国民众也好日本民众也好，他们都可以在恐怖到来之前做些什么，而不是听之任之、随波逐流。因为即使在恐怖到来时，也不能失去说出真相的勇气；即使在漆黑的深夜里，也应当通过各种方式表示自己对暴政的不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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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英国哲学家边沁认为：追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的幸福应该是道德的最大准则，也是法律与国家的宗旨与目的。这看似是毫无疑问的，但这却往往会导致多数人对少数人的不宽容，也就是多数人的暴政。同时也会被人利用，打着「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为了集体、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的幌子，实现个人或少数人的野心。
二战时期的日本、德国之所以能够发展成军国主义国家，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所以这里所谓的国家意志，经常是少数人意愿的体现。也就是那些极端的军国主义者裹挟着国家和国民，以实现自己个人的目的。
与此相对，普通民众面对暴行的漠视与不反抗，也就成为了对军国主义的默认与支持。也正因此，边沁的学生约翰穆勒才认为：只有尊重个体幸福，才能走向人类的最大幸福。我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