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伊西斯 2018-09-20 13:40:29

慎讀《人類簡史》

  老實講,我不知道該怎麼評述《人類簡史》。本書那飽含當代人優越的惡意寫法,讓學術研究淪為地攤貨,令我讀起來十分不悅,但仔細想想,這本書之所以這麼熱門,接受度還特別地高,不就表示普通人愛的就是這種酸來罵去但毫無建樹的「批判」精神嗎?

  平心而論,它的確有專業的一面,包含閱讀許多跨領域著作、引用學界新的學說並形成自己的知識體系以告訴讀者,同樣是「大歷史」(big history)、「大方向」、「跨領域」,從「人類自我」切入的,目前中文市面上暫時還沒看到整合的比較好的。但撇開這點,這本簡直是罄竹難書。

  本書用一種非常噁心的手法貫穿整本書,我稱作「以平民式的解構工具敲碎菁英建構的知識體系」。簡單地說,就是大眾長期以來(藉由經驗)對於某些他沒辦法參與的知識體系(過於專業且由菁英壟斷),早已有了一種「相對剝奪感」的壓迫(剝削)情感,學科長年來不斷地專業化與分工化,與平民間有了極大的鴻溝,本書嗅到了這個氛圍,於是在每個學說裂縫敲一敲(罵一罵),讓觀眾讀完會拍案叫絕:「對耶!有道理!怎麼以前沒人這麼說?」

   但實際上,本來上古研究跟歷史研究就有很多不完備的地方啊!不是學界故意胡說八道、隱藏知識,而是這類研究向來就缺乏足夠的資料去論證,在這種拮据尷尬的情況之下,大家本就有一種心照不宣的「共謀」:要不就預設大家都是對的,要不就預設大家都是錯的,如不這樣麼做根本無法研究下去。任何人真有心,這類領域每個地方都能「解構」,比如中國上古史好了,由於缺乏其他且足夠的文獻資料,中國上古史研究很大程度仰賴《史記》、東周文獻、西周銘文、殷商甲骨文。假設有個研究是根據《史記》的紀載而分析的,我當然可以針對研究批評說:「你怎麼能確定《史記》說的就是對的?你敢保證司馬遷不會胡扯嗎?你能確保你手上的《史記》就是當年的《太史公書》嗎?你能肯定後人傳抄時不會刪改或偏誤嗎?都不能嘛!所以《史記》就是個不確定的資料,你根據《史記》做的研究就是鬼扯蛋,是掩蓋事實的!」但這樣批評有「意義」嗎?或許在日常生活中,指著他人的鼻子罵說:「你沒辦法保證今天的你跟昨天的你是一樣,所以你就是虛偽的!」是件很爽的事,可這在學術上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就連理論精確度較高的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他們都不敢保證自己學科的理論是100%適用,尤其是社會科學,只要涉及到統計的,都是利用p值把隨機性鎖定在一個範圍內,讓「誤差」在「統計」上不存在,可不代表社會科學的研究理論就不存在反例或特例(也就是誤差)。我看過利用民族誌建立人類行為規律模型的人類學家,只敢保守一點說社會科學的理論只適用於80%的情況

  或者像自然科學,很多人都誤以為,當代的自然科學是像古典自然科學一樣,有個事實存在於這自然界,科學家只是去「發現」他。不是的!當代的自然科學都是先設定一個假設理論,然後藉由實驗去驗證,如果實驗結果與假說不符,假說就要修正。但其實不是每個假說都能實驗(天體物理學很多就不能實驗),而且就算實驗過了,也要經過不斷地「再現」,很多科學研究都是在做「再現」的工作。換言之,很多科學理論,人們是假設那個「假說」是正確的,未來的實驗是可以「驗證」的,但「如果沒有」未來的實驗呢?最近Piero Anversa爆出的假造幹細胞能修復心肌的學術醜聞,相信還歷歷在目,很多人都沒能再現Piero Anversa的實驗,但生物醫學界仍不斷在做徒勞功夫,因為Piero Anversa說可以。

  當然有些人會覺得,掩蓋這些學術界辨識彼此的真相,不就是「霸權」?的確,這我不否認,但打倒霸權的方法,並不是像作者這種嘲諷每個「古人」或學界,搞得自己像蓮花(出淤泥而不染)一樣,只有他願意抵抗邪惡勢力,站出向「桃花源」的百姓告知「秦朝早就滅亡了」、「你們都被騙了」、「照照鏡子看看自己吧,智人是多麼醜陋的物種」、「你以為你很優越?古人比你們優秀多了!」古人不會說話,古人不知道未來發展,我們就可以隨意裝扮古人嗎?我們就可以酸說:「古人真是蠢!選什麼農業?搞得大家生活都不好過,安心過採集狩獵的日子不是很好」嗎?

   如果覺得「可以」,覺得「歷史都是騙人的」、覺得「歷史就是任何打扮的小姑娘」、覺得「歷史就是人類不斷在犯錯」,那請讀這本書,安心地讀,會非常開心。反之,不如找後面的參考文獻來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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