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大抵是受到来自年底倒计时的紧迫感以及gap几个月来却毫无产出的现状，于是在机缘巧合中（其实就是盲选了一本）看到了这本《那个苹果也很好》，并在通读两个章节后决定写一写这本书的札记。毕竟，如果你还看到了副标题“在巴黎学会自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列入那些带有造作刻板印象的、并与巴黎有关的小布尔乔亚式的随笔闲书里。但也正是因为作者始终秉持着敏锐和思考，在深入巴黎社会的过程中保持疑惑、保持“记仇”，才会有那么多和我产生了情感共鸣的篇幅与感慨。因此，作为一个不靠谱、经常“失联”的推荐者，或许可以分享一些在这本书的阅读过程当中，产生过心神交互的当下。
作者是在法国读博过程中写下的这本书，在此期间，又切身见证了疫情的始终和日常生活的变迁。于是，选择记录当下、选择记录那些微不足道的瞬间、或者只是表达自己的声音和描摹自己的情绪，成为了很长一段时间内生活的主要构成。当然，随着写作的深入，从一种单纯的生活方式再演变成一种疗法显然是后话。但每个写作者都会明白，这样的“疗法”在一种接近封闭的日常生活中到底有多重要。尤其在一个不论语言还是文化都距离祖国千差万别的地方，这样肉眼可见的文化沟壑以及自己是否能真正游弋其间困惑是显而易见的。就如作者在第一章“在母语和外语之间穿梭”中一样，作为一个地道的东北人，一直以来，学习到的法语都是教材里的典范：如何礼貌、如何客气、如何体面，以及如何遵守着它相应的过时与刻板。但只有在学会用法语吵架的过程中，才逐渐打破类似这样的语言壁垒，实现了某种程度上法语人格和东北人格的统一，在异文化高浓度的场域里，得到了某种身心平衡。但很难说，语言或许就是为了区分“我者”和“他者”的而创造和发明的，这点蛮不讲理但却是如此。可有时，这又是一种权利与身份的标志，提问本身即是一种权力的展现。但在作者的亲身经历中，即便能说流利的法语，但也因为长着一张“不会说法语的脸”而被当作游客区别对待：被插队、被轻慢、仿佛家常便饭。于是，在法国，成了一个“既没人看见，又没人听得见的人”。你来自何方不重要，关键在于当地人时候把你视为他们生活的一份子还是异类。但为什么我们还要出去？为什么我们还要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讨苦吃”？想必除了在巴黎受气，那一定一定还有其他特别的经历。
比如一些人与人之间的微小善意：来自马格南的摄影师巴贝先生，一个79岁还在骑摩托的骑士，在萍水相逢的际遇中愿意为初来乍到、为急需租房的作者承担房租担保人；去熟悉的咖啡馆买咖啡，店员问为什么不买蓝山咖啡，作者说怕买习惯了好咖啡就喝不了便宜的咖啡了。可店员回答：那等你生日的时候买一包吧。就算是客气话，也会让人心情很好。在买杏鲍菇的途中认识可爱的法国爷爷，也顺便知道了关于杏鲍菇的奇特历史来源……慢慢地，这一过程中逐渐了解了法国人特有的幽默以及人与人互动中的平等感和对陌生人的信任。因为感受到了善意，也想继续传递这样的善意。于是，在疫情、居家和宵禁其间，作者更愿意支持一些小店和小摊，不仅仅是为了日常的方便，同样是一种基于善良又微小的人情往来。去得多了，店家自然就记得你。有时候哪怕只是闲聊，也会增进人和人之间的距离。而同样，在被疫情打破的生活空间和生活秩序后，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联系更是被强行切断，她也选择尽量去小摊小贩那里购买食物，不仅因为更新鲜和支持他们的生意，更重要的是，这是在隔绝期间为数不多的人与人之间的交集和真实世界中的联结。于是，从市场的摊位就能看出季节的流转、在不同的季节售卖不同的水果和蔬菜，因此，即便在疫情其间，也始终能获得对季节的感知；在卖鱼、买花、卖肉的过程中和这些小店产生熟悉的联结，并收获了一些人与人之间的温暖，以及一种融入当地生活的感受。也确认了，买到好的农产品背后，不仅是多人的劳动成果，质量和风味更好的食物，值得把钱精打细算地用在这些东西上面……虽然身处原子化社会当中，但正是这些必不可少的交流，可以让人在陌生的世界不必成为孤岛、可以被安心承托着。也正是那些不起眼的日常和人与人之间的微小互动，构成了我们真实世界的存在。或者说，在个人无法改变的宏大叙述面前，语言的隔离、往日的分歧、文化的差异，其实都抵挡不过真实相处中建立的联结与关怀。而这一点，都是我们基于“人”所存在的真正意义与价值。
但最感动的还是法国社会/文化对于女性的关怀与尊重。大到国家总理取消了“小姐”的别称（因为法语里对男性的称呼统一只有“先生”，但女性的称呼却要根据是否已婚来衡量），对所有女性都称其为“女士”；小到朋友生了孩子，去毛绒玩具商店购买礼物时，店员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孩子的性别，而是“妈妈还好吗？”第二个问题是孩子的名字。是啊，孩子自出生起就是一个独立且具体的人了，而女性成为母亲，也仅仅是作为她自我存在的一个部分。每一个孩子都被视为个体存在，而每一个经历了生育的母亲，都值得问一句：你还好吗？而不仅仅局限于性别，或者说，仅仅因为性别，就要受到来自社会、家庭的不同待遇及期许。但遗憾的是，尽管看似社会的文明在进步，但那些基于“传统”的刻板印象却无处不在。作者作为一位优秀的女性研究者，却还是遭受到关于“女博士”的鄙夷和嘲讽：大家看似关心你的读书年限、论文完成进度，但实则还是忧虑你未来的工作计划和婚育年龄。一如女性求学生涯的艰难无需赘述：哪怕从小成绩优异、不用父母操心，可是世间对女性的评价就是按照时间划分的。越往上读，身边鼓励的声音越少，大家不再关心你的学业，而是毫无边界地踏入你的私人领域，仿佛拥有随时可以诘问和审讯的姿态，考量你是否符合传统社会对于女性的“期待”和评价，以及，你是否达标。就像我也听过无数次看似好心的劝告：女孩子读书别读得太高，因为不好嫁人。”也难怪作者无奈调侃：“我不是不想结婚啊，我很想结婚。我想要的不是老公，而是老婆。可是绕了一圈，我发现我是那个他们要找的老婆。”
除此之外，最打动我的莫过于作者的率真可爱。就像她坦言自己喜欢安妮宝贝被人视作“没品”却依旧固执且骄傲地宣称：无论是安妮宝贝还是庆山，就是写得很好！我喜欢！也感慨于直言自己的“记仇”：“我开始告诉自己：我刚收到的不舒服就是不舒服，我感受到的不友好就是不友好，我要承认自己的告诉，用不着过度反思自己。我是个记仇的小气鬼，从小被大人说：’这孩子咋这样呢，这么记仇！’但开始写作以后我发现记仇是个优点，正因为记仇我才能记住很多事情，我才有得写。”确实，写作者写作理当如此，不矫饰、不虚伪、不造作，才有可能写出最真诚和最打动读者内心深处的回音。如果连自己的敏感多思都要因为迎合世俗更喜欢的麻木、迟钝和伪善，那么，确实是没有写作的必要了。当然，这也提醒了我：如果要持续的保持写作，除了需要保护好自己的敏感外，“记仇”同样不是一个缺点，至少对于写作者而言。我想，正是因为那些始终消化不掉的沟壑和难解的情绪，才构成了记忆中鲜活存在的一切。而为了维持一个所谓的表面平和而写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那么确实大可不必。
最后，说回“那个苹果也很好”来。这个标题的来源于作者去日本旅行时发现日本的苹果和日本的女孩一样：“要一样的可爱、一样的规整；可爱只有一种，要把自己努力变成同一种可爱的样子。而那些被划入次等品的苹果并没有什么错，它们只是受了一点无伤大雅的伤，被不良天气影响到，或者只是跟其他苹果长得不一样大。”就像人一样，我们不一定要活成标准化的样子、也不一定要按照来自社会、家庭的期待生长。即便不是长成这个苹果的样子，那么，自己长出那个苹果的样子来，难道不也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