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9月11日,智利陆军总司令皮诺切特发动军事政变,推翻智利总统萨尔瓦多·阿连德统治,阿连德遇害,由皮诺切特实行独裁统治至1990年,大批左翼人士受到残酷迫害,流亡海外。
这是《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平静疏离的叙述海洋下隐匿的可怖冰山。
波拉尼奥在这本短篇小说集里的叙事看似接近原始,口吻几乎是平静的,带着荒原落日式的晦暗色调,然而这种晦暗中隐藏着一种寒冷,好像注视着平原远处令人难以忍受的地平线,无数人在这片寒冷的晦暗中失去踪影。你能看到好多这样的叙述:“这个故事发生在不久前的法国,时间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和战后不久。”(《亨利·西蒙·勒普兰斯》);“事情差不多是这样的:……”(《恩里克·马丁》);“B孤独一人了。”(《通话》);“岁月过去了。过去了好多年。有些朋友去世了。我结了婚,有了儿子,出了几本书。”(《“小眼”席尔瓦》);“情况是这样的:B和B父去阿卡普尔科度假。”(《地球上最后的夜晚》);“本来说到这里故事可以结束了。”(《1978年的几天》)。抽取出所有技巧,带着简洁而粗暴的力量,将语言的刀锋直指读者,这种对叙述风格的掌控是经过特意设计的,语气平静,但语调是下沉式的,隐藏着痛苦的心碎,模糊不清的记忆,令人不安的闪躲,和巨大难言的孤寂。
14篇故事所写的几乎都是徘徊于不同城市乡镇的边缘人,形象是狼狈的,破碎的,是遭到遗弃的孤儿,家园毁弃,漫无目的地流亡。这些心碎的形象同时也是易逝的,故事的结局通常是离去、失踪、死亡、心碎,遁入无尽的黑夜,不知所终。小说结尾粗暴,是对生活利落突兀的切除,缺乏结束的概念,戛然而止,正如那些摇晃的形象,下落不明,终被遗忘淹没。比如《圣西尼》中那个才华优异却靠参加征文比赛谋生的小说家,在寻找被极权政府迫害的儿子的过程中去世;比如《亨利·西蒙·勒普兰斯》中在二战法国投降后掩护抵抗派知识分子的蹩脚作家,平静地接受自己文学的平庸无能,以及被遗忘的结局;比如《恩里克·马丁》中承受恐惧直至崩溃自杀的诗人,“他的自杀好像是返回他故乡星球的车票”;比如《毛毛虫》中每日坐在大街边长凳上的杀手,以自己的方式怀念家乡那些没落的边陲小镇与山脉;比如《安妮·穆尔的生平》中目睹死亡,流连于情爱和性,目睹生活一点点坠落失序的女人;比如《“小眼”席尔瓦》中在印度之旅救下两个被阉割献祭给神又流落妓院的男孩,最终注视着瘟疫夺走他们性命的摄影记者;比如《地球上最后的夜晚》中在度假旅程里徘徊于B的脑海,在流亡途中失踪,无人调查无人记得的诗人居伊·罗塞;比如《1978年的几天》中粗暴固执,精神奔溃,最终在树林里上吊自尽的U。比如《在法国和比利时闲逛》中过量服药,为抽屉写作的平庸作家勒菲弗。“一个平和又孤独的人面临死亡。一群形象,都是受伤的。”“那些形象像落日一样逐渐淡出,剩下的只有伤痕。”这些形象组成了波拉尼奥文学谱系中面目模糊的憧憧人影,一群无人记得的流亡者,无数黯淡消逝的幽灵。
但是这些可怕的失踪与死亡是置于表面的,事实上,波拉尼奥在描述一种恐惧症。读者在阅读的时候如同置身于暗夜的悬崖之上,身旁是可怖的裂谷,如同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洞,或者说是一只恶魔之眼,在黑暗中张开硕大的眼睛,瞳孔中的倒影晦暗不清。那个黑洞便是1973年。波拉尼奥仿佛有意在《地球上最后的夜晚》中把1973年掩藏在海面之下,带着颤栗避而不谈,故作失忆,好像在1973年这只恶魔的注视下紧闭双眼,可是没有任何办法,无论睁开还是闭上,1973年永远环伺周身,永远刻骨铭心,那种注视如同X光一般穿过所有人脆弱的骨头,人们逃窜,闪避,可事实上避无可避。毁掉波笔下的流放者,让生活看似平静地走向崩溃的东西正是1973年,是业已寂灭的理想,是无法逃避的暴力,是横悬头顶的死亡,是活动在长廊中的拉美恐怖的黑影,是一整个人造地狱。
波说起这些,语气几乎是平静的:“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反反复复发生的事情,就很普通啦:就是我们无法逃避的暴力。就是我们这些出生在50年代拉美人的命运。”(《“小眼”席尔瓦》)。他在《邀舞卡》一篇中提到自己被捕入狱的经历,黎明时分,听到难友被拷打的声音,无法入睡,没有书可看,仅有一本杂志。他提到几个左派革命运动组织的姑娘被军警用活老鼠塞进阴道,这个故事非同寻常,但它的不可思议处在于它的普遍性。这些人最后死于伤心,死于忧郁症,波拉尼奥问,伤心能死人吗?能,伤心能死人。对于司空见惯的死亡而言,波说9月11日“不仅是一个流血的场面,而且还是一场幽默滑稽戏。”(《邀舞卡》)。事件失真,如同一场虚幻的梦游,而讲述死亡的语调如同在讲述电影故事,没有人相信这可怖的暴行竟会发生在真实的土地上,就像《百年孤独》里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乘坐的那辆三个火车头的火车,三千多人的尸体像变质香蕉一样被丢入大海,而所有人都在对他说,没有死人,马孔多没有发生任何事。这就是发生在这些出生于50年代的拉丁美洲、阿连德牺牲时二十多岁的人们身上的事。
《牙科医生》那篇里,波谈到表面上无人的大楼,看似空旷,没有任何动静,但实际上你知道这种大楼并不存在,那样的孤独是表面的,即使我们独处,也并不孤单,总有人潜伏在大楼里。而真正的孤独不在大楼里,也并非在人群中,真正的孤独是死亡,是无可挽回的离去,是整整一代人被遗忘的宿命,那是横悬在墨西哥也是横悬在拉美之上惟一的孤独。死亡并不寂静,诗人的后辈们被扔到乱葬坑,被扔进海底,只留下如特洛伊人命运一般交错的尸骨,到处充斥着亡者痛苦的呻吟,也充斥着生者悲哀的怀恋。按照巴列霍诗里的说法,一个人死了,却可以变成多人,但事实上那位死者没有变成多人,是那些不愿意死者去世、苦苦哀求上帝的人们变得越来越多(《邀舞卡》)。
这便是《地球上最后的夜晚》看似平静克制实则饱含深情的原因。他对这一代人的怀念深深潜藏在看似平淡的句子中,他为逝去的圣西尼哭泣:“我问她,圣西尼在阿根廷过得怎么样?米兰达说:跟这里一样,跟马德里一样,到处都一样。我说,可是在阿根廷大家喜欢他啊。米兰达说,跟这里一样。我从厨房里拿出一瓶白兰地,请她喝一杯。米兰达说:你哭了。”(《圣西尼》);为自杀的恩里克·马丁不能成眠:“那天夜里我不能成眠。如今轮到我迅速离去了。”(《恩里克·马丁》);怀念被谋杀的爱人:“B孤独一人了。”(《通话》);温柔地记下远去的朋友:“我问他:您听从她的劝告了吗?老人回答说:当然,我一向听从尊贵女士的忠告。”(《安妮·穆尔的生平》,结尾有《玛丽与马克思》的影子);赞颂恐惧阴影中的勇敢:“但是,夜间做噩梦时,“小眼”梦见印度警察半夜突然出现了,逮捕了他,罪名很丢脸。常常醒来时浑身发抖。于是,走到两个孩子睡觉的席子旁,一看见两个孩子的模样,他浑身又有了可以继续上路、休息、起身的力气了。”(《“小眼”席尔瓦》);歌唱亲情抵御暴行的力量:“但这时,他听见父亲在斥责那跳水老人,方才明白:与居伊·罗塞不同,他可不是独自一人。”(《地球上最后的夜晚》);铭记无人怀念的逝者:“她笑着问道:你为什么关心他?B说:因为没人关心他。还因为他是好人。”(《在法国和比利时闲逛》);在阅读与文学中找寻抵御死亡的武器:“我们不会停止阅读,即使每本书总有读完的时候,如同我们不会停止生活,即使死亡必然来临。”(《牙科医生》);永远怀念这一代人:“我这一代智利人是勇士吗?是的,是勇士。”(《邀舞卡》)。
读波拉尼奥,就像走进了一座看不到尽头的公墓,那么多幽灵的影子徘徊在洞穴里,那么多人,就这么死掉了,悄无声息,有多少人记得他们呢?他目睹着他们走向深渊,就像《护身符》的结尾,唱着歌,从悬崖坠落,走向深渊,整整一代人,就这么被浪费掉了。《2666》的第四部分,波不厌其烦地记下圣特莱沙发生在一百多名女性身上的一桩桩暴行,里面提到一个细节,一个女人被杀害,鲜血布满她的双腿,以至于从高空看会以为她穿着一双红袜子。鲁迅写《纪念刘和珍君》的时候,又是报以怎样的心情呢?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无畏的勇士,那么多的鲜血,最终真的能像煤的形成一般,在后世燃烧,释放光与热吗?如果没有波拉尼奥,又会有多少人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作品,记得他们心碎着死去,消失在暗夜地平线呢?
波拉尼奥是在写一曲“献给失败一代的挽歌”(《荒野侦探》),他在《邀舞卡》中深情诉说:“我想念贝尔特兰·莫拉雷斯,想念罗德里格·里拉,想念马里奥·圣地亚哥,想念雷伊纳多·阿雷纳斯。想念那些死于刑讯台上的诗人们,想念那些死于艾滋病、吸毒过量的人们,想念一切相信拉美有天堂而死于拉美地狱的人们。我在想念他们的作品,可以让左派脱离耻辱和徒劳泥坑的作品。”而这些作品,便是诗人们抵御死亡的武器。
可以说,波拉尼奥的文学都是元文学,他在讲述故事的同时也是在探索拉美的文学光谱,而波拉尼奥是一个文学的弑父者,《邀舞卡》中说到:“必须消灭父辈,这个诗人是纯粹的孤儿。”他在弃绝父辈构建的文学传统,创造新的文学叙事,是从拉美文学大爆炸的余烬中逃逸出来的幸存者。《1978年的几天》里B给U讲过一部电影,里面提到一个少年,是铸造铜钟匠人之子,声称继承了父亲铸造术的秘密。影片的结尾是封建领主要求铸造铜钟,但铸造工匠死了,于是少年就自告奋勇去造钟,但如果不成,便会失去性命。最终,铜钟建成,钟声完美,没有裂痕,声音洪亮,而少年痛哭流涕,他坦白父亲是个醉鬼,从来没有传授过任何铸造铜钟的技术,那是完全是他自学的。这个故事的镜像便是文学的造钟人,是面对父辈文学传统已死,试图在死亡的刀刃上重建文学的一代青年。小说写道,“那少年、造钟匠之子,就是兰波,就是说,是孤儿。”而兰波,便是打破以往的文学传统,创造出现代抒情诗原初语言的文学孤儿。
《邀舞卡》这篇便是在介绍波拉尼奥的文学谱系,也是在描述那个我们共同生活的精神家园。小说的题目看似难解,实际上是在指一场诗歌舞会,他写道:“智利新诗的舞伴们:聂鲁达的数学后裔和维多夫罗的残忍后代;米斯特拉尔的喜剧传人与巴勃罗·德·罗卡的谦卑弟子,帕拉之骨与林恩双眼的继承人。”这是一个隐秘的邀请信息,是一扇虚掩的门,邀请作为父辈继承者的诗歌舞伴们走进来,享受纵情的欢愉与喧闹,而这欢愉与喧闹中隐藏着混乱和失序,以及对舞会结束的恐惧。欢乐随时终止,“所有的诗人将生活在被称为监狱或者疯人院的艺术家公社里。”他们在发疯,在走向崩溃,走向死亡,这便是在“我们想像的家园,我们共同的家园”中所发生的事。
“最终,诗人像孩子和诗人的孩子。”(《未知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