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读完了《来自新世界》。一千页的神作好像一场冗长跌宕的梦境，沉溺其中就忘了呼吸。
我一向偏爱有独立世界观设定的作品，而这部恰恰好对足了胃口。虽然故事的底色哀伤又残忍，但真的难以掩去阅读带来的纯粹的幸福感。
然后，就是思考。因为涉及主题之深刻繁杂（至少对我来说是），所以必须在读完后第一时间写文梳理，不然真的会忘光。
1.
在百科上搜“反乌托邦小说”，《来自新世界》是日本文学在这一领域的代表作。但整体读下来，觉得这本书显得温柔惆怅。在我看来，这是明显迥异于同类小说的气质。
——别说《动物农场》《一九八四》，哪怕是《大护法》都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愤怒与讽刺，一种想要推翻某种制度的刚烈血性。但在《来自新世界》这本书中，我没有体味到那种源自失望的愠怒。
就像富子女士说小町的管理者必备的素质是“清浊并吞”那样，《来自新世界》也悲悯宽容。
当然，和传统的反乌托邦小说一样，它也以层层递进的诱人笔调展现出这个表面如同桃花源般社会的种种丑陋与不幸。
为了防止拥有咒力的人类（每个人都相当于一枚核弹）互相残杀，人类一再“降格”。
首先，是洗脑反智的教育。科技被抛弃，人类社会倒退回了工业革命之前。伦理管理委员会这种奇怪的机构成了管理者。孩子一出生，就被教以各类道德规范。
对于小町的普通居民来说，很多知识都成了禁忌，自由思考成了禁区，掌握着大量信息的图书馆终端被烧毁。人类对古代文明的了解，甚至还不如化鼠。
接着，利用动物行为学，将倭猩猩维持社群融洽的方式移入人类社会，从小鼓励异性、同性以爱抚甚至前戏的方式表达爱意，化解争端。
还在人类的基因中植入攻击抑制与愧死机构，换句话说，A如果想杀同类，Ta的生理会做出各种反应警告，如心悸头痛等，最后心脏也会停止跳动。这种方法的实质其实是把人当成了可做基因实验的小白鼠。
可就算是这样，在这个看似平和的社会里，还时不时会发生核爆，来自于两种人：
一种是由于基因缺陷导致的恶鬼，他们的愧死机构无效，可以无负担地杀死同类，但正常人却拿他们没有办法；一种是咒力外泄的业魔，他们无法控制的超能力，能让周边的一切事物变形。
针对这种情况，小町把人类获得人权的年纪提升到了成人后，也就是在这个世界里，孩子等于胚胎，只要有异常，立马用不净猫铲除。
这是在超能力者内部，至于那些没有咒力的普通人，他们以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本书最大反转）被奴役着，被施加着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暴政。
这么一个社会，处处是槽点。最终引发大动荡的，根源也在这些社会问题上。
但《来自新世界》告诉你，这些我们知道，但无法解决。它不是一个时代，一种主义的过错，它的一切悲剧，都源自人性。哪怕时代在发展，人类在进化，拥有了接近神的能力，也很难改变。
成人之前的孩子没有人权，随时可以被抹除，残忍吗？答案是肯定的。但故事的最后，曾经亲眼见过挚友被抹杀的主人公早季和觉还是开始养新的不净猫，启用原来的制度。
洗脑教育和改造人类的基因残忍吗？答案也是肯定的。但如果不这样做，结果是什么？主人公渡边早季遇到的那只拟蓑白（即图书馆终端）说了，在人类的历史上，有过这样的时光，当时由超能力者统治普通人的王朝产生了难以想象的尸横遍野、残忍暴虐。
上部中我最喜欢的就是拟蓑白说“已经成为过去的未来”那段，让我直接脑补到了商纣时期，脊背发凉。它写的哪是什么想象？分明就是我们的历史啊。
人类从来就是踏着血泪螺旋状地往复着向前的。《来自新世界》中的悲剧是写在我们本能里的原罪。
而所谓“清浊并吞”，在我的理解，是在经历这最大的残忍后依旧果决地做出有良知的选择，是在知道我们的宿命后依然希冀着得到“是”的答案。是潘多拉的魔盒，是悲剧，也是永恒的希望。
2.
关于专制与民主的讨论在这样庞大的共性的悲剧面前也弱化了。由于本书是第一人称写就的，读者代入的其实是有咒力的人类的视角。
从这个角度，我对化鼠受到的“暴政”很难百分百地感同身受，对于斯奎拉部族里的民主化改革，也很难体味到“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欢愉。我认为这是作者刻意加给我们的一种“客观”，让你在上帝的视角来看一看，民主更好，还是专制统治更好？
原本一直站自由的我，在这个问题前犹豫了，因为斯奎拉视士兵为草芥的民主难道不是另一种专权吗？ 无论哪种，不都有自己的弊端吗？然后情绪就又重新陷落回那种宿命感的轮回中，也是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我的第一个观点吧——它不负责解决问题，更多的是呈现规律。
3.
小说写的是咒力，却被归为科幻，因为作者用科学的观点完美地解释了自己的想象，有生物学、心理学、工程学等十分扎实的底子；却又在故事中让人类有意地抛弃了科学技术/古代文明，反而让化鼠一派用上了枪支弹药，掌握了奇诡的战术。
咒力明明是接近神的力量，但却在斯奎拉的战术下，差点溃不成军。没有进化出超能力的“古代”人类，其实已经让机器与科技解放了自己，而看似强大的咒力，其实是用来消耗人的。我不知道该为身为“古代文明”的一员而骄傲喝彩，该感叹一回“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还是单纯地认为这只是指出小町这个社会另一项重大的缺陷，这样写达到“反乌托邦”的作用？
隐约觉得这样安排的背后有着重大的深意，但究竟是什么意味，却还没有想明白。如果有大神知道麻烦留个言点个拨指个路~
4.
《来自新世界》的世界观庞大瑰丽繁复，意蕴深刻绵长，但最让我惊喜的，它用了个轻小说的壳把这些沉重温柔地包裹起来，不见痕迹。
本来以它的体量与视角，可以不写的少艾心绪，都被描绘地无比细腻感人。仿佛和女主一起躺在皮筏艇上，看夏夜的夜空银河、星沉水湄，听虫鸣，有微风，但我们都不知道，原来在那穹顶之上就是森罗万象、无远弗届的宇宙，有伺机而动的猎人，宛如黑暗的森林。
我们都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