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埃莱纳.费兰特的小说《那不勒斯四部曲》里,主角莱农的好朋友莉拉,在叙述的开头,也是故事的结尾,已一种仿佛不曾存在过的姿态,不留痕迹地消失了。莱农说,这是莉拉一直以来的心愿: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
逃走,躲避,隐藏,离开。
我不知道用哪个词形容莉拉的出走最为恰当,故事的最后,莱农收到了匿名寄给她的包裹,包裹里是最开始,她和莉拉成为朋友的那段记忆里,最重要的东西。她们丢失在堂.阿奇勒家消失了六十余年的两只布娃娃。莱农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她再也不必寻找莉拉了,莉拉已经把过去的一切都收回,连同这段友谊的开端一并还给了她。
扯远了,我想聊的是逃走的事。
为什么一个人会选择逃离自己正在经历的一种生活?
“逃走”,是一个简单的动词,和所有的动词一样,它并不指定方向,也不代表结果,它只是单纯的展示了,一种状态,或者一种心情。想要逃走,于是逃走了,过去,现在,未来,在逃跑的过程里都不再存在。想要离开现在的生活,这样的想法不断积累着,终于有一天,一个人下定了逃走的决心。
这是在看李颍迪作家的《逃走的人》之前,我想到的一些。
阅读非虚构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那么多我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透过文字,我仿佛触摸到她们生活里,很细微的那些情感,仿佛我曾坐在谁身边彻夜倾听过ta谈论自己一般。真实存在的他人身上,那些和我相同的经历,或者和我完全不同的人生,那些相似和差异,都让我觉得生命各自存在,且无比鲜活。
也正是因为这种鲜活,所以我透过这些文字,感到到了每一个人选择逃走时的决心。
这份决心在未来或许会摇摆,或许会消失,或许比从前更坚定,但不论如何,只是选择了另一种生活的形式,生命从未沉寂。
我不想讨论这种选择是否合理,在我看来,我没有权利随意评价任何人的人生。况且,随着我不断长大,开始进入到真正的生活里去,我也开始怀疑自己,我所选择的这条道路是我想要的吗,它真的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吗,还是只是跟随着总是在我前面的那些人,走在这条被世俗认为正确的道路上。
仿佛我痛苦是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平庸,但平庸又被认为是一种幸福,即使不优秀,至少和大家一样。就这样犹豫着前进的时候,我听到心里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好想离开,好想消失,好想逃走。
这是我一开始就被这本书吸引的原因。
作家的文笔相当不错,好几次阅读的过程里,我产生一种如在眼前的感觉。凛冽的暴雪,冷清的楼道,油锅里滋滋作响的烧烤,安静地卧着或吃着东西,和人一样疏离的猫,还有因为寂寞坐在了一起,又因为寂寞无话可说的人们。
因为不同的原因从各自的生活里逃走的人们,不谈过去,不想未来,在摇摇欲坠的当下里,最终一起看着猫沉默。
在鹤岗严酷漫长的寒冷里,那些出逃的灵魂独自过冬。
正如真实的人生一样,非虚构里也会有疾病和死亡,人是社会的动物,对产生过社会联系的人都会怀有情感,正因如此,死亡才显得严肃和悲伤。一个不断出逃的人,最终选择在异乡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是因为她厌倦了一次次的出走,还是因为她想彻底地逃避所有的一切,我无法知道。
读完这本书之后正好在公众号看到作者的小说,同样也是非常有水准的作品,我读了好几遍,实在喜欢,语言工整,结构精巧,叙事流畅,让我心里既喜欢又羡慕。流水里的波纹,是无可挽回的,已经逝去的,所有的一切。生命的走向,是否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重复的结局。
对重复感到精疲力尽的时刻,有些人选择了面对,有些人选择了逃走。
小说的最后一句是,去山上找笋的时候,我们都还不知道生活会这样重复。
逃走,或者面对,都只是人生的选择而已,逃走的人可以再回去,也可以永远离开,选择一种新的生活。总是坚持着一成不变生活的人,有一天或许也会逃走。如此,只要活下去,人生就这样往复。
我们都不知道我们的生活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