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
8月,我们带来了20世纪伊朗文学的女性主义先声,现代波斯诗歌锐利的反叛之声——芙洛格·法罗赫扎德的精选集《让我们相信这寒冷季节的黎明》。
阅读法罗赫扎德,你很难相信这样坦率直白的语言和丰沛饱满的情感,这样充满女性生活经验的书写,竟诞生于上世纪60年代的伊朗社会。她的诗里有黑暗,也有希望的微光;有个人的经验,亦是社会的面向。尽管英年早逝,一生只留下五本诗集,她却对20世纪的伊朗文学产生了极其重要的影响。
法罗赫扎德度过了怎样的一生,我们又如何阅读她兼具渴望与欢欣的诗句?这次的文章摘自本书的导言,让我们一起走进法罗赫扎德的世界,相信在这寒冷季节的黎明,我们仍然站在爱的门槛上。
导言
#1
她精彩的一生,戛然而止
芙洛格·法罗赫扎德,1935年出生于德黑兰,父亲是职业军官,她是家里的第四个孩子。芙洛格的早年生活与许多其他伊朗上层中产阶级女性没多大不同。
她在学校读到九年级,然后进入一所女子手工艺学校学习绘画和刺绣,两者都被认为是年轻女性的时尚艺术。16岁时,她爱上了邻居兼远房亲戚帕尔维兹·沙普尔,一位年长她15岁的讽刺作家和漫画家。芙洛格不顾父母亲的反对和他结了婚,两人搬到阿瓦士,沙普尔找到了一份财政部的工作。一年后,芙洛格生下了儿子卡米亚尔,她唯一的孩子。三年后,芙洛格决定离开她的丈夫。在那个年代,女人要求离婚在伊朗是禁忌,孩子的全部监护权几乎总是归父亲所有。芙洛格甚至被剥夺了偶尔探视卡米亚尔的权利,这给她的生活和诗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导致了她在1955年9月精神崩溃,住进了德黑兰的一家精神病疗治所。康复之后,芙洛格于1955年出版了她的第一部诗集《囚徒》。接着又出版了第二部诗集《墙》(1956)。不久之后,她对电影摄影、表演和制作产生了兴趣。
在以男性为主导的伊朗文艺界,她以愿意表达自己诚实而感性的女性情感和自由的生活方式,引起了轰动,以至于她觉得自己必须在第三部诗集《反叛》(1958)出版之前离开伊朗。1956年,她去意大利学习电影摄影和艺术(或也是为了躲避毁谤)。她的意大利之行持续了九个月,之后她去看望在慕尼黑学医的哥哥。在那里她还学了一些德语,并在她哥哥的帮助下翻译了一本20世纪上半叶29位德国诗人的诗选。这本诗选在她死后于1980年出版,书名为《我的死亡终有一天会到来》,来自德国诗人奥西普·卡伦特尔(Ossip Kalenter)的一首诗,这首诗曾激励她写下《后来》一诗,也即她的墓志铭。
回到伊朗后,芙洛格成了才华横溢的电影制作人兼作家易卜拉欣·戈莱斯坦的助手。虽然戈莱斯坦已婚,而且比她大13岁,但芙洛格还是爱上了他,并与他同居,这是她在伊朗文艺界的又一桩“丑闻”。1960年,芙洛格因家庭和经济问题以及与儿子的分离而抑郁,试图服用安眠药自杀,但未成功。在戈莱斯坦的帮助下,芙洛格拍摄了几部纪录片,其中最出色的是根据大不里士一个麻风病人聚居地的生活改编的《房子是黑的》。电影拍摄期间,她在这个聚居地生活了12天,与麻风病人自由交往,并收养了一个名叫哈桑·曼苏里的患麻风病的男孩。这部电影于1963年获得德国奥伯豪森电影节最佳纪录片奖。
《房子是黑的》海报。短短20分钟的影片忠实纪录了伊朗一个麻风村里所有的村民的生活点滴
戈莱斯坦不仅引导芙洛格进入电影界,还帮助她阅读和翻译T.S.艾略特、埃兹拉·庞德和伊迪丝·西特韦尔等诗人的作品。巴赫曼·肖勒瓦尔,一位富有才华的小说家和翻译家(显然也是她一段时期的情人),也帮助她熟悉了英国诗人。与此同时,芙洛格对波斯诗歌的了解也越来越广泛。她在谈到自己创作早期三部诗集之前的那个阶段时说:“因为阅读一部又一部诗集,我已经饱和了,而由于我饱和了,并且好歹有一点才华,就不免要以某种方式让它们倾泻出来。我不知道这些算不算诗。我只知道那时候有很多‘我’,她们都很真诚。我知道她们也很随意。我还没有成形,还没找到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形式和心智世界。我生活在我们称之为‘家庭生活’的狭小环境中。然后突然间,我的所有那些东西全被掏空。我改变了我周围的环境,或者说,它们自然而然地改变了。”1964年,她的第四部诗集《重生》出版。
她当时的诗歌与以前的伊朗传统诗歌有很大不同。法罗赫扎德强烈的女性声音成了许多负面关注和公开反对的焦点,无论是在她生前还是身后。1967年2月14日,星期一,芙洛格去看望她的母亲。这是一次愉快的聚会,也许是她们多年来最愉快的一次。她已经上了工作室的吉普车,必须马上回去工作。她用冰凉的嘴唇亲吻了母亲。她母亲想起那句老话:“当一个人的嘴唇冰凉时,他就在死神的门槛上。”她叮嘱芙洛格开车回去时小心点。芙洛格笑着说:“妈妈,就像您常说的:老天爷想要什么,就来什么。”说着她跳上吉普车疾驰而去。回工作室的路上,在吉普车急转弯躲避一辆迎面开来的校车时,芙洛格被从车里甩了出来,头撞上水泥排水沟,当场死亡,时年32岁。当时她的创作力正处于巅峰。伊朗文艺界、知识界以及数百名普通人参加了她的葬礼,哀悼一位如此年轻、活得如此精彩的诗人。她被埋在了德黑兰山脚下的查希尔—道勒公墓,当时大雪纷飞。
#2
从个人经验通往女性视角
1974年,芙洛格的第五部诗集《让我们相信这寒冷季节的黎明》出版,这是她最后一部诗集,其中的书名同名诗可以说既预写了她自己的死亡,又有对未来或重生的憧憬:
让我们相信,
让我们相信这寒冷季节的黎明。
让我们相信这想象的花园的废墟,
相信闲挂着的镰刀,
相信被禁锢的种子。
看,雪下得多大……
或许真相是那两只年轻的手,
那年轻的
埋在雪下的手——
而来年当春天与窗外的天空交结,
绿色树苗之泉将在它体内喷涌而出——
它们将开花,亲爱的,我最非凡的朋友。
让我们相信这寒冷季节的黎明……
芙洛格一共创作了五部诗集,大致可分为两类,早期的三部诗集(《囚徒》《墙》《反叛》)几乎全是传统抒情风格的内省和自白诗。正如标题所示,诗人正在探索自己作为一个被困在传统道德和价值观社会中的女性的身份。爱、性和浪漫是贯穿前两部诗集的主题,为芙洛格提供了一种自我表达和社会抗议的手段。
在第三部诗集《反叛》中,对传统宗教信仰的质疑成为主导。到后期的《重生》和《让我们相信这寒冷季节的黎明》,芙洛格拓宽了看世界的视野。她经历了一次“重生”,不只关注她个人的冲突,还关注整个社会的困境。在她生命的最后十年,或者更确切地说,在1964年《重生》出版之后,芙洛格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方式和语言,现代波斯诗歌的奠基人尼玛 ,“他是我的向导,但是我自己成就了自己。我始终依靠自己的经验。我首先要弄清楚尼玛是如何形成这种语言和形式的。如果我没找到(那个我自己),那就白搭,我就会成为一个肆无忌惮的模仿者。我得蹚过这条河,也就是说,‘我得’活下去。当我说‘我得’时,这个‘得’解释和诠释了我身上一种自然和本能的执着。除了尼玛,还有好多(诗人)让我着迷,比如沙姆卢。从我的格调和诗歌趣味来看,他是我最接近的诗人。”
芙洛格本人对她早期的三部诗集评价不高,声称她的诗歌实际上是从《重生》开始的。早期的集子模仿当代和古典波斯诗歌以及一些西方诗歌,只有在最后两部诗集中,芙洛格才真正确立了她作为一个令人印象深刻和有才华的诗人的地位。某些西方诗人的影响仍存在于她后期诗集的一些诗歌里。例如,《重生》或长诗《让我们相信这寒冷季节的黎明》中的段落让人想起T.S.艾略特的《荒原》,而《尘世之诗》的基调与《圣经》和《失乐园》的基调相呼应。一些伊朗诗人的痕迹也还能看出来,其中哈菲兹和尼玛似乎影响最大,她在一些采访中也承认了这一点。但这些影响在她后期的作品中通过她自己新鲜、原创的声音被吸收和再现出来。因此,后来的两部集子标志着芙洛格的最佳创作状态。然而,早期的诗集对追溯芙洛格的个性和诗歌天赋的发展非常重要。
在早期阶段,芙洛格作为一名典型的伊朗知识女性,处在严格的传统社会和西方的观念、生活方式的夹缝中,进退两难。在《囚徒》中,她发现自己面临着伊朗妇女所面对的残酷现实,她对爱情和婚姻的浪漫观念在一夜之间粉碎。她的诗歌经常明确反映她在现实生活中所面临的问题:被囚禁在无爱的婚姻中。例如,在《囚徒》一诗中,她把自己比作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希望她的情人能使她重获自由,然而她意识到,这种自由的代价将是离开她的儿子:
如果,哦天空,我想有一天飞离这死寂的牢笼,
面对哭泣的孩子的眼睛,我该说什么?
忘了我吧,我就是一只笼子里的鸟。
女性在婚姻中的束缚在《戒指》一诗中也有体现。起初,对年轻的新娘来说,金戒指象征着幸福和生命,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她开始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尊重婚姻契约精神的男人的奴役之戒。在《逃离》中,芙洛格用一种或许更为普通的方式,表达了生活在一个无法理解,更不用说宽恕她内心升起和激荡的欲望的世界中的痛苦。在那里,她也强调独立性,它最终将芙洛格塑造成有突出个性的人和诗人—尽管有被疏离的痛苦,但最终对她自己和她的诗来说,她是真实的:
我的心,哦疯狂了的,我的心
因为这种疏离感,它仍在燃烧,
别再对着陌生人诉苦了,
看在主的分上,停止吧,别再发疯了。
《墙》以哈菲兹的一则哈扎尔、弥尔顿和歌德的语句,延续抒情诗的形式,并试图模仿哈菲兹抒情诗的纯粹性。芙洛格仍然希望她的情人能实现她的浪漫理想,把她带出“这座悲伤之城”。和在《囚徒》中一样,在《墙》中芙洛格大胆地公开表达了她内心深处对爱和性的感受。这种表达的自由在今天看来可能不算什么,但对芙洛格那个时代的伊朗女性来说,是极其令人震惊和勇敢的。在她之前,伊朗的诗人从来没有这样坦率地表述过这些东西,而且这样露骨的表述被认为是大逆不道的。有点像D.H.劳伦斯,芙洛格颂扬爱与性,因为它们是人类生活自然而不可缺少的部分。她歌颂肉欲和爱情,仿佛要通过对它们的表达来安慰自己,并抨击这个压抑世界的虚伪。这种反抗在《罪》这样的诗中表现得很明显,她略带骄傲地坦承:
我犯了欢喜之罪
在一场热烈的拥抱中,
我犯了罪,在一对狂暴仇恨钢铁般的臂膀里。
然而,不管是《墙》还是《囚徒》,在她桀骜不驯的自我肯定中,偶尔会出现一种负罪感—她家教和社会背景约束的残余。《罪》的最后一节,几乎是一种含糊其词的致歉:
我犯了欢喜之罪
身边一具颤抖疲软的肉体。
主啊,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在那空寂的幽暗里。
即使《沐浴》这首诗所赞美的是森林背景下一种纯粹的感官形式,而不是公开的性场面,但当她的身体陶醉在罪恶之泉的精神中时,仍然能感受到社会制约的重负。随着芙洛格的叛逆和自我坚持越来越大胆,那种负罪感逐渐被遗忘。在她的第三部诗集《反叛》里,在由三部分组成的《奴役Ⅰ》一诗中,芙洛格质疑了《古兰经》或《圣经》中概述的整个创造体系。例如,她质疑上帝创造撒旦是正义的这一观点:
是你,是你用一丛火焰制造出
这个恶魔,放他上了路。
和奥马尔·海亚姆一样,芙洛格更喜欢一个“恋人容易赢得她心爱的人”的世界,而她的叛逆源于她的出生和命运都不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事实。她抱怨道:“我没成为‘我’便进入了生命。”“我看见自己在镜中,没有自我。”她质问上帝,他把他的创造物带到这个世界,主宰他们的命运;他让他们热爱美,给他们注入爱,然后却责备他们的行为。简而言之,整个体系是不公平的。尽管《反叛》中的许多诗在抒情性质上与芙洛格前两部诗集相似,但社会关注,尤其是女性的困境成为这部诗集更具主导性的主题。个人与社会往往交织在一起。在《归来》和《一首给你的诗》等诗篇中,芙洛格表达了她对社会的不满,这个社会出于假道学式的伪善,不允许她见自己的儿子。在《一首给你的诗》中,她申诉了自己想“为我自身的存在发声”的愿望,但又抱怨不可能实现这样的愿望:“唉,我是一个‘女人’。”她转而对儿子说:
当你纯真的眼睛被吸引
翻开这本没有开头的混乱的书
你会看见多少年根深蒂固的反叛
在每一首歌的心中绽放
在《重生》这部诗集中,她把对女性困境的思考做了进一步拓展。然而,此时她个人的反叛精神让位于一种更广泛的社会表达,即无法容忍那些为了安全和舒适而“在酒鬼、疯子、流浪汉的/床上玷污爱情的贞洁”的女性。就像易卜生《玩偶之家》中的娜拉一样,芙洛格极力捍卫女性的尊严,她严厉谴责那些听天由命的人:
可能像一只发条玩偶
透过玻璃眼珠看外面的世界,
在毛毡盒子里一待数年,
身体塞满稻草,
包裹着一层层精致的蕾丝。
每次被一只手淫荡地拿捏,
都可能毫无理由叫喊:
啊,我是多么快乐,多么幸福!
由此,芙洛格前三部诗集中所表达的个人经验通向了对现代女性地位的更广阔的视野和情感。
#3
死亡与新生
1964年出版的《重生》的确标志着芙洛格作品的一个新阶段。按评论家们的共识和芙洛格本人的说法,《重生》和其死后出版的最后一部诗集《让我们相信这寒冷季节的黎明》包含了芙洛格最好的诗歌。这些诗歌获得了新的维度和视角,开始质疑现代人普遍的命运。早期的集子中也并非完全没有社会关注,但正如我们所见,这些作品的基调主要是个人的。但在《重生》和《让我们相信这寒冷季节的黎明》中,重心发生了转移。对个人身份的追寻现在主要集中于在整个社会中寻找身份和目的,诗歌的愿景之声最后成为芙洛格确定自己渴望已久的身份的途径。
《重生》中有几首诗可以被视为直接的社会评论。芙洛格注意到的周围世界的混乱和迷失是主要的主题,例如长篇讽刺诗《哦,宝石镶边的王国……》。这首诗的标题是一首爱国歌曲的歌名,整首诗是对伊朗官僚体制的严厉批评(一个人的身份只能通过无所不能的身份证来证明)。社会平庸和颓废的主题在《让我们相信这寒冷季节的黎明》中继续存在,例如《我的心为花园悲伤》。在这首诗中,芙洛格描绘了自己的姐姐,她生活在城市的上层阶级,和她做作的丈夫、做作的苹果树、做作的歌曲,一起住在做作的房子里——一种无休止的虚伪。芙洛格对家庭成员挨个进行尖刻的批评,他们每一个都代表一个特定的社会阶层,他们的态度和没有目的的生活方式使他们对周围的颓废和危险视而不见。
或许正是由于芙洛格感受到衰败遍布于她的社会和她的世界,孤独才成为她后期诗歌的主题和基调。这种孤独感经常勾起芙洛格对童年的记忆,与其对生活、兴奋和温暖的感受力形成强烈反差。在《在夜晚寒冷的街头》和《月亮的孤独》(后者本书没有收录)中,除了离别的情侣喊出的一声声“再见”,不再有任何声音。在《让我们相信这寒冷季节的黎明》这首标题诗中,我们发现32岁的芙洛格是 “一个孤独的女人/在一个寒冷季节的门槛上”“巷子里风在吹,/隐世的孤独的乌鸦/游弋于无聊的老树林”。《星期五》这首诗也体现了这种弥漫的孤独感,芙洛格所有的抑郁、孤独和倦怠感浓缩在四节诗的空间里,却又融合了一种怀旧的回忆,即曾经存在一个更充实、更有活力的时代。
啊,多么平静和骄傲
我的生命蜿蜒而行
像一条奇异的溪流,
穿过这些寂静,孤独,星期五的心脏,
穿过这些荒凉,空旷,房子的心脏。
多么平静和骄傲,我的生命流过……
夜晚和机械化的画面,喧嚣的人群和腐烂的植物,渗入了芙洛格的诗歌世界。在《这只鸟终有一天会死去》这首简洁有力的诗中,我们发现“连接的灯黑了”。即便是人类的爱,在这个疏离和精神死亡的场景中也被视为窒息,如在《伴侣》一诗中,做爱之后,恋人之间并没有真正的连接,“两颗心”最终等同于“两份孤独”。在芙洛格后期的诗作中,死亡开始作为一种形象和主题出现。《尘世之诗》的景象也许最显著地传达了这种日益加深的阴郁、焦虑和对死亡的关注。太阳已变冷;鱼和草,两种鲜活的生命都已枯竭。出生只带来 “无头婴儿”,甚至它的再生潜力也消失了,因为“大地不再接纳死者”。在这片土地上,残酷和变态盛行,“男人们割开彼此的喉咙/将未到青春期的女孩推倒在/血染的床单上”。因此行刑仪式会让他们衰老疲惫的神经兴奋就完全不足为奇,仿佛生命和爱情已被恐怖和死亡所替代,在这些“黑暗和痛苦”的日子里再也没人会想起它们。
尽管如此,除了这些骇人的诗歌之外,芙洛格的后期作品中也有一些极佳的抒情篇什。这种抒情有时包含对童年记忆非常敏锐的描述,是对当下挫折感和衰败感的一种释放和缓解。也有情歌,芙洛格在其中达到了一种诗性的美和抒情的层次,而不仅仅是对她在自己的世界感到沮丧的反应。相反,它们似乎属于一种新愿景的出现,或者芙洛格内心世界一面的表达,即便有颓废围绕,这一面也并未死去。
例如,《日出》有一种(很难在翻译中充分再现的)近乎狂喜的节奏,完全不逊于贾拉鲁丁·鲁米《夏姆士集》中一些最出色奥妙的哈扎尔。在诗中我们看到芙洛格的情人带着她到远方,到诗歌和激情盛开的城市,到他来自的光明和芬芳之地。《风会把我们带走》或者《我将再一次向太阳致意》则没有那么狂喜,但有着类似的爱和信念。在《我将再一次向太阳致意》中,芙洛格肯定她“将再次向那些爱着的人致意,/还有那个女孩——/她仍站在充满爱的门槛上”。芙洛格后期作品中的视野大多是黑暗的,但也有希望的微光和光明的暗示。重生、死亡和新生的主题开始成为她诗歌的中心,在诸多苦闷情绪和抒情的肯定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
在《重生》一诗中,尽管有腐朽和衰败,但仍有许多关于重生和成长的内容。芙洛格始终在大自然丰饶和再生的意象中构想重生。在《我将再一次向太阳致意》中,芙洛格自身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将其外在形式感知并内化为她自身存在的积极方面。她向体内流动的溪流致意,向作为她最高思想的云彩致意,向大地致意——怀着“重新创造我的欲望”,她用绿色的种子填充大地燃烧的腹部。在《唯有声音留存》中,她承认死亡不可避免,但将其视为更大的大自然整体的一部分。因此,她将自己再次与大自然相连以宣告再生:“我将一捆捆未熟的小麦抱在胸前/给它们乳汁”。大自然是生命、诞生和爱,其过程包含从衰败和死亡中获得拯救的希望。她与大自然的联系时而让她产生宏大的甚至是预言性的愿景,比如在《边境墙》中,她写道:
在夜的庇护下,
我卸下月亮的重负。
让雨滴填充我,用小小的
心灵,未出生的孩子。
让我被填满。
或许我的爱会是
另一个基督诞生的摇篮。
在追溯芙洛格诗歌整体的发展过程中,我们见证了一场转变,即从她早期作品中对爱与性的内省和相当有限的处理转向更加广阔的视野,在审视周围世界的同时进行自我探索。这一转变显然不是远离自我,而是通过对更大现实的感知和对抗来理解自我——既有机械化的现代世界阴暗的社会现实,又有自然的、再生性的世界鼓舞人心的现实。因此,芙洛格诗歌的发展反映了她自己向内的探索,她在给情人易卜拉欣·戈莱斯坦的信中表达了这一点:“我想穿透一切,尽可能地深入到所有事物中去。我想到达大地的深处。我的爱在那里—种子在那里生长,根系在那里相接,在衰败中继续创造。就好像我的身体是这一活动的一种短暂的形式。”如果她的身体是大自然创造活动的一种短暂形式,那么她的诗歌肯定是为了表达这种活动而存在的。因为凭借她成熟作品的更广阔的视野,芙洛格在艺术上达到了超越单一时间或地点限制的境界。芙洛格在她最后时期的一首诗中写道:“唯有声音留存”,这也许是对她自己诗歌的预言:
声音,声音,唯有声音。
水的声音,它流动的愿望,
星光倾泻在大地雌蕊上的声音,
卵子在子宫里凝结成意义的声音,
爱的思维凝结在一起的声音。
声音,声音,声音,只剩下声音。
对自由的向往、对压迫的反抗和对革命的希望一直存在于现代波斯诗歌中:迈赫迪·阿卡万的《冬天》描绘了沙阿时代严酷压抑的气氛;艾哈迈德·沙姆卢在《死胡同》中写道:“他们嗅探你的呼吸,唯恐你说了‘我爱你’”“他们搜索你的思想。你得把上帝藏在壁橱里”。同样,在芙洛格的诗中,一种对喘息空间的叛逆渴望也显而易见。
芙洛格打了两场仗:她在反抗一个非民主社会的压迫的同时,也在为受到双重压迫的妇女的权利而战。她不仅是一位独特的、才华横溢的诗人,还敢于以一种波斯文学中前所未有的开放和坦率,表达自己对爱、性、社会和自我的感受,使自己成为一名杰出的女性。她被认为是近年来伊朗女性运动的先驱之一,这些先驱者所展现的胆识和英勇,我们在绿色运动中已经有所见识。尽管她在许多诗中表现出绝望,但她仍相信再生和重生,这或许是预言性的。她在《重生》一诗中写道:
我将我的手种在花园的泥土——
我将生长发芽,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燕子将在我沾满墨水的
掌心里筑巢。
最终,芙洛格找到了一种与大自然、与她的人民之间宇宙尺度的诗意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