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首发于公众号”Hao时间旅行记”，有删改。
读顾湘的书有种错觉，好像一直跟作者本人在聊天，并且有种庆幸：我同你这样聊天真好，更好的是还不用彼此见面。
若是面对面，反而不知道说什么。这些事要是面对面、专门为了“聊天”而谈，有点太隆重；写在纸上，就刚刚好。
因为文章里所说的事，常常微小到几乎够不成“事”，比日常还要普通，比流水账还要细微。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三日早上四点半，顾存兴起床，给自己和沈海英煮了玉米粥，烧的是柴。”（p. 43）——简直像未经剪裁的纪录片素材。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本散文，讲的就是她自己的事，因此对书中的情节照单全收。
哦，她有一次下班回家，居民楼被火烧了——她还上过班啊？哦，顾存兴嘛，当然就是她老爸啦，但为什么我好像记得他们家住在鲁迅公园附近嘛……哦，她有三个纹身，还做过北漂，还住过二环内啊，那都多少年前了……
一直到《和平公园》，开头说“和平公园我已经逛了四十多年”，我也没有疑惑，只是想，顾湘有四十多岁啊？我觉得她也就三十多吧？
直到发觉这第一人称的主人公是位五十多岁的男子，才发觉这是篇小说，再倒回去疑惑，前面的文章，到底是散文，还是小说。
因为那些描述都太细致、太真实，仿佛作者亲自过过那些日子一样。怎么回事，难道真的在人家家里装了摄像头吗？
所以说，这是多么精彩的流水账。
最神奇的是读到末一篇《球形海鸥》。我总默认她的故事发生在上海，不是市区就是郊区。但这个故事读了一页，虽然写的还是那样平凡无趣的景观，却心生疑惑：好像在日本嘛。
翻到下一页，就出现了“一个月十五万日元生活费”这样的字眼。心里大大地“耶！”了一声，想给自己狠狠点个赞，也给作者狠狠点个赞。
读这本书的那几天，走在路上，也会像书里那样，在脑中描述日常的情景。随即就发现同样是那些最熟悉不过的日常景象，由她写来，自有一种简练与敏捷。
而我所想出来的句子，要么平淡，要么冗长，高下立见。更写不出“像年轻的鬼学人走路”那样的神来之笔。
比如，我也常常在地铁站看到兴致勃勃结伴去玩耍的老年人，也能感受到老人们的兴奋和——朝气。但她写道：
“等车的全是老年人，都穿着运动鞋，背着包，戴着帽子，都是出去玩的，有男有女，女的还要戴墨镜。和男的一起出来的女的比较安静，女的结伴则叽叽喳喳，自在快活得惊人，就像跟男的在一起的时候也一部分被压抑住了似的，现在生命力都释放出来了。老人们兴高采烈，无忧无虑，气力充沛，令人惊奇，就像一辈子都没有忧愁萎靡过一样。也许忧愁萎靡、心事重重的人在老以前便会死去，假使有幸或了下来，就会为自己的幸运而开怀，加入兴高采烈的行列。”（p.44）
起首两句，是白描。接下来就写到人群分为了两种，男女结伴和女女结伴，两种群体中的女人表现出完全不同的状态。这是敏锐的观察，语句承接又十分自然。
从快活惊人的女人们，写到老人们的兴高采烈，于是有了一段很妙的推测。这番推理显然站不住脚，却有趣得紧。
简洁而平淡的描述，细致敏锐的观察，和有点天马行空的阐发，可以说是作者的一种特色吧。
要是我来写嘛，最多就只能写到，今天上班路上，看到一群兴高采烈的老人。
所以说，流水账是可以很精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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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令我想起，曾经有一个行为艺术家，每天在路上用工业用吸尘器吸北京的雾霾，最后做出了一块砖。
《老实好人》的故事，不是“从平凡日常中淘出金子”。它们给我的感觉，更像是这样雾霾做成的砖。作者将那些雾霾一样几乎无法捕捉的，琐碎、无关紧要的细节吸到一起，为每个人物压出了一片坚实的人生切片。
于是这本书就像集邮册一样，一片、一片地展示一个个迥异但都无比平凡、略嫌笨拙的“老实好人”。
刚开始读的时候，我觉得这些人物都很相似，仿佛说的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多半在上海生活，有点丧丧的，对什么都有一点点兴趣，对什么都有点无聊。麻木地，一成不变地生活了很久，也就继续维系着这样的生活。
也不是无欲无求，也希望有一些感情的滋润。但那些主人公们，对生活都很客气，只要求一点点，多了就算了。起来一点热情，又消灭下去。动心了，就自己消化一下。
最普通的事，最不普通的事，写来都是一种语气，平平淡淡的。骑电瓶车迎面遇到了一个某某，和半夜下班回家，发现住的居民楼着火，是一样的语气。
“年假已经被用掉了，所以家里着火也要去上班，而且要打电话请假很麻烦，还不如默默地去上班方便。”（p.10）
这样不咸不淡的口气，在魔都混得麻木的社畜，读了也点点头，觉得事情就是这样。烧都烧了，那么还不如去上班。
总的来说，这些故事的语调都丧丧的，波澜不惊。
但读到《下沉》，平平一条直线的情绪心电图，忽然波动了起来。
有好几次都拍案。她怎么可以把这种自以为是、自吹自擂的男人，和做着传销吸穷人血的女人，讽刺得这么透彻！时不时又生气，气那自卑而笨拙的主人公，放不下没有爱过自己的前夫，怒其不争。大概代入了自己吧，读这一篇的时候，情绪起伏特别强烈。
除了内容，这篇文章的节奏也十分精彩流畅。比起其他故事，这一篇好像调了1.5倍速，如一气呵成。一口气读下来，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书读完了，到底算不算“好看”呢？
这本书，绝对不是“不好看”，但很难用“好看”来形容。
那些故事，读的时候平平淡淡的。读完几天了，许多情节却常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想，那些平淡无奇之中，有些说不出来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