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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看自传,更多习惯于通过纪录片或者传记了解某个人,这使我形成了一种不太好的思维方式就是对人的认识更多的依赖于外界的信息和他人的评判而非当事人本人对自己的表达。一方面我不相信人的自我认知是最清晰的,甚至认为人是最容易错误的认识自己的;另一方面是因为我狭隘的觉得一个人是否值得被了解也是由他人决定的。当然,我的想法是相当肤浅和愚蠢的,我自己也深知这是一种在极端压抑的文化下衍生出来的畸形认知。但也因为如此,人们在阅读某个人的自传时大多只会怀有两种期待:一种是看到一个”成功”的人所遭受的某种不为人知的痛苦,另一种则是看到一个”成功”的人是如何克服了九九八十一难之后最终取得了今天的成就,前者满足人的嫉妒心,后者满足人的虚荣心。可是段义孚先生的自传《我是谁?》没有给我这其中的任何一种感觉,它反而是用一种温柔的自我剖析式的方式讲述着自己是如何认知自己的,这些认识是从何而来又是怎么影响着他一生中的种种决定。
在读这本《我是谁?》之前我在三联书店偶然读过一本叫《制造宠物》的书,其中详实的史实,缜密的逻辑和专业的学说无不体现着作者扎实的学术能力,但这似乎并不是作者的重点,而是借由一种学术写作的方式表达着个人的人文关怀,一种对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中哪怕是最微小的生命的察觉。这种人文关怀大大区别于自我感动式的抒情,弃世界客观运行的规律而不顾,而是以一种理性分析的方式阐述着人类的对自然残忍且无意义的改变。因为我是一个完全记不住人名的人,所以当时也只记得此书的作者是一位华裔地理学家。当《我是谁?》读到一半时,又一次在文字中感受到了那种对世界敏感的观察和慈悲的关照时,甚至没有再专门搜索我便能确认这两本书的作者应该是同一个人。这就让我对段义孚先生的喜爱又多了一层,无论是面对学术还是生活,他人性中天然的善良和柔软都拥有一种无声的能量。
在讲述《我是谁?》这本书之前请让我简单的介绍一下段义孚。段义孚是一位美籍华裔地理学家,退休前曾于明尼苏达大学和威斯康星麦迪逊大学进行研究及任教。他开创了人文主义地理学的概念并长期教授相关课程。段义孚1930年出生于一个民国官宦家庭,父亲段茂澜长期担任中华民国的外交官,因此段义孚也从小跟随家人辗转多个城市和国家生活。我并非是为了突出作者的成就和家境而专门列出以上两条信息,而是这两点正是段义孚写作《我是谁?》这本书的因果,正如作者在书中所写:
“写这本自传的切入点——我是一名中产阶级的华裔,但一生都单身,因此不得不游离于华人的圈子之外;我还是一个地理学家,但在这个学科里也算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不同于大多数地理学家,我的景观是“内在的”(inscapes),更多是心理上和精神上的景观。”
在一位老人69岁时,他并非是想借由此书以不经意的口吻介绍自己不凡的家世和学术成就,而是以最坦诚的文字回顾在自己周围发生的一切对其内部世界的影响,它们积极或消极的作用着他,带给他困惑,怀疑和愤怒,也得益于这些他才能找到自己一生热爱的事业。
动荡的历史时期和特殊的家庭环境使得段义孚自幼生活在颠沛和不安全之中,很多时候社会阶级所带来的心理上的那一点优越感成为了他在面对环境和文化差异以及排他反应时的自我保护。可是,这种优越感又在并不能让人感到的放松的家庭氛围中快速被消解。一种不确定性所带来的恐惧让段义孚注定走向物质世界唯一的确定——自然。我想这种恐惧也延续在他面对所有人的时候,包括友谊。在书中他讲了一个我尤其喜欢的故事(在此我只能用最笨拙的语言争取不太啰嗦的讲述,这就是我对写读后感烦恼的地方,我简直想再抄录一遍全书,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的部分):早年段义孚在进行实地调查时认识了友人大卫·哈里斯,两个人在荒凉的山脉间相处了多日,一同克服科考的困难,在我想象不到的瑰丽景色中互相讲鬼故事打发时间。(每次读到这一段我也会想到《断背山》,好像自然成为了情感的某种介质,总之如果我和一个人共度了这样的时光我也会将其视为相当特殊的存在。)而后大卫结婚生子,即使他们仍然会一起去野外考察,二人的人生状态也彻底不同了。一次在他们共同考察的路上,大卫开车带着自己的妻子孩子,段义孚则独自开车与他们同行,路途中大卫的车开的越来越快越来越远,一开始段义孚奋力追逐,最终还是被落在扬起的尘土里。那一刻他突然感受到了孤独和痛苦,这种孤苦让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生都将游离于人群之外。
“害羞的人,不爱交际的人,或者像我这样被古怪的追求抑制了社交需要的人,或许更应该投身于大自然。不容易适应环境的人容易把情感寄托于动植物身上,因为动植物不会对人有成见。“
”我承认,如果大家都像很多年轻的环保人士那样,用‘生命’这个词来指代大自然的话,那么我不算热爱大自然,甚至不太喜欢大自然。对于有机体为了繁衍生息而迸发出奋进和狡黠,我怀有一种矛盾的态度。反而,宇宙中拥有那么多毫无生机的‘矿物’,这让我感到安慰而不是沮丧。持这种态度的绝不只是我一个人。然而,我们的数量是很小的,因为如果物种要繁殖、生物要进化,就不能容许有太多我们这样的个体存在。”
作为一个拥有良好写作能力的地理学家,即便不去揣测段义孚对自然描写的用意,仅是通过阅读想象其壮丽和美好都能令我愉悦。我总是忍不住想到每次自己置身一片壮观的景色之中,都有一种蜉蝣之感,震撼感动之余也深觉自己渺小,但这并不会让我痛苦,而是甘愿闭上眼睛与四周的景致融化在一起。可能只有在自然中我们才能找到自己真正的来处,它们超越了文明和时间,回到了一切的最本源。当然,城市所代表的人类文明并非与其无关,相反,正是在一种抽离于某些特定的亲密状态下,以一种更人性的视角观察现代社会的空间和建筑时,才会在不丧失历史观和客观的基础上仍然带有人文主义的眼光,我想这种眼光可能依然给予对孤独的恐惧和心底对亲密的渴望。
阅读一本自传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讲就像和作者进行一次长谈,内容在交谈后或许很快就遗忘了,但过程中建立起的情感和情绪却能在心里停留无限长的时间。我还记得在读到他分析自己胆小懦弱的内心和在社交时无助的感受时我心中油然的阵阵共鸣和心疼,同时又好像收获了一丝希望,那就是无论怎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应该都能找到一个得以栖息的角落以及每个人的不安都一定也在被另一个人经历着。不仅是感动,更多的是从他们身上,我们能看到一种路径,一种如何跳脱自身局限的路径,并非是单纯的对抗或者逃避,而是在漫长的处理与反思的过程中找到的平衡之道。多思势必带来内耗,怀疑和矛盾,但同时也带来深度,层次和敏感。在自我窥探和表达间收获对世间世事哲学性的思考无疑是一种愉悦,同时在现实世界能够找到某些具体的支点更是难得,我想这是这本书带给我最大的灵感。无论是出于好奇还是逃避,暂时的放下疑问投入到更广阔的领域中,内心中充斥的自我就会被逐步压缩,痛苦也就随之减弱。前一段听李诞的播客,他说到当你迷茫的时候就去读读物理,感受一下物质世界亘古不变的规律和自然的伟大就瞬间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大概是这个意思。)
“如果离开了宇宙,或准确地说,离开了和谐自然和人类极致成就所带来的喜悦,我的人生将变得悲惨,活不下去。所以,地理学拯救了我。我可以自然而然地看见外面世界的严酷和丑陋,就像窥见我自己内心世界的混乱无序一样。 ··· 我是否常把自己放在一束光里,去表达人性中那些可能是最乐观的一面,并提醒周围总在关注事物阴暗面的饱学之士们:这个世界上依然存在着美与善的事物?其实我并不知道,又有谁知道呢?”
所以人为什么要自我暴露,我以为这是一种勇敢,这意味着你将赤裸的面对自己的内心,并原封不动的将其暴露出来。真实是丑陋的,不忍直视的,但恰恰是最迷人的。阅读过程中读到某些段落时我好像看到一个老人像孩子一样喃喃自语想找到问题到底出在了哪儿。人到暮年,他依然不断叩问自己,我是谁?这个问题与身份无关,而是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然后他诚实地回顾自己的生命,无数片段和过往组成了这个答案。而我在一种无比诚恳却深沉的叙述中,触碰到了他温柔,敏感,善良和慈悲的灵魂。但是对现在的我们而言,现在还不是回看来路的时候,投身到一种具体中,尽情体验它的迷人才是。